裴清怔怔看着他,手电温暖的光束打在他脸上,在他乌黑的发顶染出金灿灿的光晕,他整张好看的脸都笼罩在灿烂的金光里——像是欧洲中世纪教堂里高大穹顶上彩绘的天使,低垂着眼睛,面容慈悲,张开巨大的白色羽翼,俯瞰着人间苦难,以温柔的悲悯凝视世人。他手里没有天平,没有剑,没有审判。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暗夜里沉默的灯塔,等待着她,在无边的黑海里靠岸。
“哥哥……”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眼泪决堤。她哭得很凄惨,很用力,上气不接下气。“哥哥……我们之间……我们父母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你真的不在意吗?”
不在意吗?
那怎么可能呢。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平平无奇的档案袋。
那天下午。
他推开裴清公寓的大门,没换鞋,直接走了进去。穿过客厅,走过那张他们无数次纠缠过的深蓝色大床,推开书房的门。屋子里阳光灿烂——之前他被囚禁在这里时,随手用过的草稿纸、练过字的宣纸、几本看过的书,还摊在桌子上,一点都没有动。书房里飘着他熟悉的香味,像是柑橘和桂花混合的甜香,是裴清常用的香水。他总觉得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尽管那个房间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他按着裴清说的,进门右手第一个柜子,从上往下数第叁个抽屉,拉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缘都有些磨损了,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坐在地板上,解开缠绕的白线,打开封口,轻轻一抽——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便落在了他手里。
他看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有些年头了,有种千禧年间老照片特有的柔和光影,是一个极其美丽温柔的女人——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一对甜得醉人的梨涡。
那是他妈妈。陈珂的手开始发抖。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急切地翻到了下一页。
那是一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江予薇,女,24岁,于2007年1月6日在我院妇产科……主诉:疑似妊娠……诊断结果:确认怀孕7周,胎儿状态……”
他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一份调查笔记,上面提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陈月梨,一张照片跟着滑下来。他颤抖着捡起那张滑落的照片,那似乎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画面——背景是一个酒吧,他妈妈坐在那里,少女时代的陈月梨。她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光影里看不清具体的长相,只露出上半张脸——漂亮又冷淡的轮廓,一双深情又漂亮的桃花眼,多么熟悉,那是和他一样的眼睛。最后面,一个女人靠着吧台站着,冷冷看着他们的方向——琥珀色的大眼睛,白瓷一样的肌肤,娇艳的红唇勾起讥诮又疯狂的弧度。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长大后的裴清。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份档案。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冰冷而简洁的文字:婚约、车祸、出轨、绑架、药物、男模、强迫、妊娠、远走他乡、独自生产、独自抚养、病逝、遗孤……
2007年8月,江予薇自杀。
2014年7月,陈月梨病逝。
2016年6月,那个男人的渡轮在公海沉没,无人生还。
所有人都离开了。
最后一张纸从他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陈珂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乱成一团,像是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心跳声大到一声一声撞击着耳膜。
陈珂所有关于妈妈的记忆,都是温暖的、明亮的。他记得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她哼歌时温柔的声音,她煮的甜酒汤圆又甜又糯,她在春天背着他上山挖竹笋,夏天牵着他的手捉知了,秋天抱着他做桂花饼,冬夜里把他冰凉的小脚丫捂在自己肚子上暖热。他曾经问过关于爸爸的问题,妈妈只是温柔地笑着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他长大一些了,以为是那个男人抛弃了他们。可他从未想过,真相竟是这样。
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直冲喉头。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冲进卫生间,弯着腰,双手扶着洗手台,干呕了起来。可是他从中午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液灼烧着喉咙的灼痛感。他只能剧烈地喘息着,打开水龙头,弯下腰,把脸埋进水流里。冬天的自来水冰凉刺骨,激得他的皮肤一阵阵发麻,头脑也跟着混沌起来。
在那一片模糊里,他反复念着那几个名字:陈月梨、江予薇、裴豫、裴清。
裴清,裴清,裴清……
他应该恨她。按照所有的逻辑和常理,他都应该恨她。她是凶手的女儿,是加害者的后代,身上流着那个女人的血。她又像她妈妈一样,绑架他、囚禁他、强奸他。他几乎就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握着纯粹的、正当的、被所有人理解的理由去恨她。
可每当他努力想要捉住那一丝恨意时,反反复复想起的都是那一晚——
除夕夜的那一晚。他自虐般地记得每个细节。她躺在那里,雪白的裙子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手腕上狰狞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他,嘲笑这个残忍的世界。她失血太多了,多到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浅,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他疯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叫她。她费力地掀起眼皮,瞳仁已经有些涣散,琥珀色的眼珠上蒙着一层模糊的水雾。那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没有“救救我”的哀求,没有“我快死了”的恐惧,没有“我好疼”的痛苦。她只是在确认最后一眼,用最后一点力气,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把他好好地、仔仔细细地看一遍,然后记住,她就可以安心地走了。那样眷恋,那样温柔,又那样歉疚,像是在说“对不起,要留你一个人了”。那个眼神他见过——就是妈妈看他的最后一眼。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细瘦的手指蜷在他的掌心里,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怕弄脏他,只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就滑落下去——再也没有力气了。
他抱着她冲出去的时候,抱得那么紧,紧到只想把她镶进自己的身体里,让她再也不会疼,再也不会受伤。他甚至理智完全丧失地疯了一会儿,像疯狗一样和医护人员抢夺她,死都不肯松手。就像十年前,那个抱着妈妈骨灰盒的小男孩。他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妈妈就不见了,怕一松手,裴清也像妈妈一样,丢下他,永远离开了——消失在万家灯火的除夕夜里,消失在这个从未善待过她的世界里。
那种失去挚爱的痛苦,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经历第二次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足够坚强了——坚强到可以承受任何打击,坚强到可以一个人扛起整个家,坚强到天塌下来他都能站直了。可是在那个深夜的手术室外面,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在那扇紧闭的铁门面前,他发现——他还是那年那个害怕到发抖的小男孩。他跪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地上。他从前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一个唯物主义的信仰者。可那一天,他却一遍又一遍地祈祷,求漫天神佛发一发慈悲,把他的清清还回来——他愿意拿一切去换。
当医生和他说“病人脱离危险了”的那一刻,他真的虚脱了。他被允许进去看了裴清一眼。她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小心翼翼地把她冰凉的小手攥进掌心里,低头,虔诚地亲吻她的手背,喃喃自语:“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了。”
他关了水龙头,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镜子里的少年。乌黑的头发湿透了,凌乱地竖着,更衬得那张脸纸一样白,没有血色,眼圈却是通红通红的。他没有哭——眼泪早就在那些沉默隐忍的岁月里流干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重新回到书房,捡起那份档案,走到厨房。咔哒一声,煤气灶蹿出幽蓝色的火苗。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火苗,然后抬手,把那份档案放在火焰上方。纸张边缘碰到火焰,迅速卷曲、发黑、燃烧。橘红色的火焰吞没了那些文字、那些罪恶、那些沉重的过去。纸张在他手里越烧越短,一直到快要舔舐到他的手指时,他松了手。碎屑纷纷扬扬落在水槽里。他垂着长长的睫毛,面无表情地看着灰烬随着水流打着旋儿,消失在排水口的黑暗里。直到最后一点黑色的碎屑被冲走,他关掉水龙头。水的声音从哗啦变成滴答,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他转身去了主卧,打开衣柜门,给裴清收拾了几件干净的内衣和睡衣。柜子里挂着他们以前穿过的衣服,底下胡乱堆着些东西——几副锃亮的手铐、皮鞭、戒尺,还有几样他看不懂但应该不是好东西的皮质道具。那都是以前裴清准备的。她第一次见到他后就准备好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香樟林里,风把他白衬衫的衣角吹起来,少年眉眼清冷得像山顶终年不化的雪。只是一刹那,她就下定了决心——要把这捧雪弄脏,要把他拉进肮脏的泥潭里,把他变成和她一样的疯子。
她以为她最后失败了——他还是那个干净的、温柔的、包容的、近乎圣父一样的陈珂。可有意思的是,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同一种人。没有安全感的孩子,都用自己的方式疯狂地抓住想要的东西。只不过,裴清选择向外攻击——她哭闹、装可怜、强求,把自己折腾得血肉模糊也要得到。而陈珂,他选择向内自我毁灭——他隐忍、沉默,独自吞下所有苦水,把自己的所有情绪压成一颗小小的核,埋在最深处。只要她还在,这颗核弹就不会爆炸。
陈月梨临终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她已经很虚弱了,眼睛却还是那么明亮。她说:“珂珂,妈妈的宝贝。能有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妈妈现在,什么都原谅了,也什么都放下了。答应妈妈,要做善良、正直、温柔的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去恨,不要用恨折磨自己。要好好地、幸福地活下去。珂珂,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对不起,妈妈。陈珂在心里说。
你说的第一点,我可能已经做不到了。我没有办法不去恨——就算你原谅了,我也永远没有办法原谅。我做不到不恨。恨意是真实的。它不像潮水会退去,它像地下河,藏在平静的地表之下,无声无息地涌动,永不干涸。
但是第二点,我做得到。我会在面对那些不公的往事时握紧拳头、浑身发抖,但那些情绪最终都会汇入一个更大的流向——我要活下去。我要带着所有伤疤,带着所有永远无法和解的遗憾、痛苦、恨意,带着我爱的人,好好地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我亲爱的清清。既然你觉得愧疚于我,既然你觉得亏欠我太多,既然你觉得需要还债——那就用你自己来偿还吧。永远留在我身边吧,永远,永远。
陈珂没有多停留——他还要去礼品店买黄气球。他提着装满衣服的袋子,走出公寓,关上了门,没有回头。
医院里,裴清还在陈珂怀里哭。她紧紧抱着他,哭得浑身颤抖:“哥哥,你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对不对……为什么你总是能原谅我……哥哥……你就是我的天使。”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手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脑勺,动作依然温柔耐心,和他平时的样子别无二致。
月光切开他的脸——下半张埋在她的头发里,上半张暴露在银色的光辉里。他漂亮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虚空,一眨不眨。昏暗的光里,他的眼睛显得很黑、很黑,黑色的瞳仁几乎填满整个眼眶,看不到眼白。没有平日里的温和与沉静,只有深沉的、浓稠的贪婪——像蛰伏在黑暗中的恐怖巨兽,缓缓睁开了瞳孔。
比起她以为的天使、圣人,他更像是……随时准备把人心脏挖出来的恶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的香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片晦暗的深渊已经重新合上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干净的陈珂。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惯有的温柔:
“嗯,哥哥会永远做保护清清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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