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珂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裴清靠在他怀里更舒服一些。手电筒被放在两人中间的空隙处,暖黄色的光晕像一朵小小的、安静的云朵,悬浮在密闭的空间里。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低的:“现在我们该分享秘密了。”
裴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脸扭到一边去,用后脑勺对着他,用实际行动表示“我听不见”。
陈珂看着她倔强的小后脑勺,沉默了几秒。“那我先来。”
裴清不屑一顾:“你能有什么秘密啊?不会是偷偷乱丢垃圾这种无聊的事情吧?”
陈珂垂下眼睛,慢慢开口:“我做过——关于你的春梦。”
裴清猛地扭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说什么?”
陈珂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光晕上,耳根却已经红透了,蔓延到脖子根,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他清了清嗓子:“不止一次。”
裴清转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正对着他,双手撑在他的胸口,凑得极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展开讲讲。”她语气简练有力,“详细展开。什么内容?在哪里?你梦到我做了什么?”
陈珂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了。他张了好几次嘴,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是你自己要说的!”裴清不干了,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逼近他,“话都说到这里了你就给我说完!不说完今天晚上谁都别想睡!”
“……”
“什么姿势?在哪儿?我穿的什么?你穿的什么?你说不说?”
陈珂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那天……你刚逼着我看完《寂静岭》。”
“然后呢?”
“然后晚上……”陈珂深吸一口气,“我就梦到寂静岭了。”
“咦。”裴清露出嫌弃的神色,“在寂静岭里吗?可是那里好脏啊。你梦到什么了?我们是像电影里那样,误入里面的倒霉蛋情侣?”
“差不多吧……”陈珂含糊应着。
“然后呢?我们在里面涩涩了对不对?在哪里?”裴清扒着他的肩膀,又有点感兴趣了。
“在……教堂……”
“哪个教堂?就是女主角释放恶魔的那个教堂吗?”
“嗯。”
“咦,看不出来啊,亵渎上帝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然后呢然后呢?”裴清兴奋地晃着他的脖子追问,“然后发生什么了?”
“然后,”陈珂小声咳嗽了一下,“然后你把我踹到地上,我就醒了。”
“什么?就这?”裴清大失所望,“我们没有在祭坛上翻云覆雨,在耶稣的注视下——”陈珂猛地捂住她的嘴。他是无神论者,但他还是有羞耻心的,此刻清俊的脸已经红成一片了。“我讲完了……就这些,没别的了。”
“嘁,假正经。”她拉下他的手,翻了个白眼。
他当然不会和裴清说实话——那天他到底梦到了什么。
裴清觉得无聊了,又要往外面爬,被陈珂一把攥住脚踝拽进来,拖进怀里。“还没结束呢,该你和我分享秘密了。”
陈珂温暖的手掌捧住她的脸,轻轻抬起来:“那……我们来聊一聊那份档案的事情,好吗?”
来了。他终于还是提到了这个话题。她下意识松开搂着他脖子的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被子迭成的“帐篷壁”,低着头,不说话。
“你想聊一聊吗,清清?”他拉着她的手腕,把她重新搂进怀里,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背,“和我谈一谈,好吗?”
她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那份档案,那些被纸张和打印字体凝固住的、冰冷的、肮脏的真相——她以为他把那份东西看完了就收起来了,选择了不去追问,彼此心照不宣地回避那个话题,任由那根刺在心里化脓、溃烂。
但是现在,他挑开了那个伤口。
可是,她又能说什么呢?说我妈妈毁了你妈妈的人生,所以我对你做那些事是遗传,是血脉里改不了的原罪?说你不该原谅我——你妈妈如果在天上看着,一定会对你失望透顶?说你应该恨我,那样我反而会觉得好受一些?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搓着衣角,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块布搓出洞来。
陈珂低头看了她很久,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搓着衣角的那只手上,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大,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掌心却有明显的硬茧。那是他在她还锦衣玉食地活在世上的那些年里,一个人扛起一个家的证据。
“清清,看着我。”他说。
裴清没有动。
他又等了几秒钟,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她被迫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漂亮桃花眼里,没有恨意,没有厌恶,没有她害怕看到的一切东西。
“你妈妈做的事,”他声音低沉而平静,“是她的选择。你没有教她那样做。清清,别再为一件你完全没有参与过的事情,惩罚自己。”
“可是……”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慢慢盈满泪水,“可是我身体里流着她的血……”
“那又怎么样?”他轻轻打断她,“清清,你不是你妈妈的复制品,你也不是你爸爸的附属品。你是裴清,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让人……”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冰冷的文字——绑架、强迫、凌辱——写在一个女人的档案里,是陈珂最爱的母亲,也是裴豫爱而不得的白月光。那些字一刀一刀扎在她心上,扎得她鲜血淋漓。而她的母亲,是那个挥下屠刀的人。
“我骨子里和她一样……”她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拽到面前。他们贴得很近,鼻尖贴着鼻尖。裴清的表情近乎扭曲,眼睛惊恐地睁大,大得有些吓人。“一样的病态……一样的扭曲……一样的疯狂……我想要什么,就要抢到手……不顾别人的感受……”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们是一样的!我和我妈妈!是一样的!”
“深呼吸,清清。”陈珂没有被她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吓到,他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深呼吸,放松。”
“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懂!”裴清越说越激动,声音从哽咽变成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她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眼睛睁得更大,能看见布满血丝的眼白。她从陈珂的怀里挣脱出来,神经质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我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因为我和我妈妈一样,是神经病。这是遗传的,是流在血液里的。我很小的时候,我叔叔的儿子来家里,想要我的娃娃,我不同意,我奶奶一定要给他,我就把那个娃娃的眼睛挖出来,脖子折断了,扔在他身上。你明白吗!我想要什么,我就必须牢牢地抓住它,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我宁可毁了它,折断它的脖子,也不会让任何人得到!你也一样!陈珂!”她疯狂又恶毒地尖叫着,像是怨毒的女鬼,浑身颤抖,眼睛红得吓人,呼吸急促得喘不上气。恐惧、愤怒、极致的自我厌恶,近乎疯狂的偏执——这些情绪像是一锅沸腾的毒药,在她内脏里翻滚、灼烧,要将她从内而外焚毁。“陈珂!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别人了,我就毁了你!我警告过你了,我警告过你离我远一点了!为什么你不听!为什么你不听!为什么?”她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尖锐刺耳。
陈珂低下头,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睁大了那双哭得猩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清澈的眼底倒映着她扭曲的脸,他的表情那样温柔——温柔得像是教堂穹顶上画着的那些仁慈的圣徒,凝望着一个跪地忏悔的罪人。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落在水面上,又像是羽毛被风吹起后悠悠飘落。少年的唇瓣柔软而温暖,轻轻地、温柔地贴着她的嘴唇,把她接下来的疯话都封在里面。
裴清闭上眼,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滑进两人相贴的唇缝里,咸咸的,涩涩的。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突然想到了《以赛亚书》里那段话——以赛亚看见主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他跪在地上忏悔,一只六翼天使飞下来,手里拿着从祭坛上取下来的红炭,去触碰他的唇,说:“看哪,这炭沾了你的嘴,你的罪孽便除掉,你的罪恶就赦免了。”
而现在,她好像就在教堂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下来,在她脸上投出五彩斑斓的光影。赦免她罪孽的不是祭坛上的红炭,而是他最温柔的吻。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陈珂捧着她的脸,唇慢慢向上吻,掠过她的鼻尖、她的鼻梁、她的睫毛,最后停在眼角,一遍又一遍,怜爱地吻去她眼角的泪。
很久后他才开口:“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裴清哑着嗓子问。
“你爸爸和你妈妈之间,或许没有爱。但是我爱你。我这辈子,只会认真地、孤注一掷地爱一个人。给了她,就没有多余的分给别人。”他乌黑沉静的眼眸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开口。
她很难想象,他这样内敛的人,居然能这样坦然又坚定地说出这叁个字。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别人。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给过你值得信任的理由。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奶奶,你的其他亲人,教会你的都是离别、背叛、猜忌。你一直都在等待被爱,却一直没有得到。”
他的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里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但是清清,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句恳求,又很坚定,坚定得像牢不可破的誓言。“不用全部相信。不用一下子就相信我会永远爱你、永远不离开你。只要相信,我明天会比今天更珍惜你,相信我不会丢下你,相信我和那些人不一样。”
“你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相信我。”
“我会等你。一直站在通往明天的路上,站在有光的地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