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缺确实满心悲怒。
他从未如此痛苦过。
若说之前不论是姜弥遇刺, 还是那噩梦般的七日判决,抑或是被她发觉他在虐待薄奚尤,贺缺都没有现在的绝望和痛楚。
那是一种将自己扔进油锅, 看着自己的肉身被一点一点烤焦的煎熬。
明明哀嚎、挣扎、求救。
但就是回天乏术。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真的山穷水尽了吗?
真的……真的要到这里了吗?
可是。
那签文不是还是中上签吗?不是说善有善报吗?不是说、不是说她该长命百岁吗?
不可以啊……
年轻人喉咙如同被大手猛然卡紧,连呼吸都呼吸不顺畅。
他现在连姜弥的脸都不敢回忆。
因为想起来就是她在笑着告别。
……你已经预料到了吗。
他近乎失魂落魄地想。
知道我这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解毒的药, 知道……
“呃!”
然后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正狂奔的人。
贺缺被滑川和游樵钳着走在中间, 人又满心地绝望哀恸, 根本没有留意眼前路, 那边的人似乎也很是着急,两边没看路,竟然是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但贺缺到底是个成年男人, 高个子再加上习武的身体, 他没什么事,对面的人却差点飞出去,正愤怒抬眼,瞧见贺缺的时候却愣在了原地。
“……侯爷?”
“是你?!”
那哪里是陌生人。
那是半年前姜弥和贺缺初成婚时, 在六桥春救下的那个女孩子!
“你叫阿雀对不对?松嘉檐的妹妹……怎么在此处?”
贺缺不解,“我记得你不是还在昭昭的庄子上?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怎么这么着急?”
“哪儿是出什么变故, 我就是去寻你的!”
阿雀一如既往的语速飞快。
她这半年变化不小。
十三……十四岁的少女个头蹿的正是快的时候, 庄子上的生活约莫不错, 让这年轻孩子脸也养出了些肉来, 和她那古板却眉目优越的哥哥长得越发相像。
只是脾气一点也没变。
快言快语、直来直去。
“寻我?”
“就是寻你!”
女孩子急得更厉害。
“郡主姐姐是不是病危了?燕京城早就传遍了!我找到了个人, 西南边儿的, 她说郡主姐姐的病她能试试……”
那话声音不大。
却和伏岭山的钟声一样在耳边炸响。
左右的游樵和滑川同时抬起头来。
“还有二十个时辰三刻。”
静安微笑。
“剩下的缘, 就要靠你们自己争取了。”
他已尽力。
滑川和贺缺各自骑着马飞奔, 阿雀坐在唯一一个女性游樵的怀里,面上被严严实实裹了护着脸的纱布,但因为朔风呼啸,声音仍然断断续续。
“我这半年没留在庄子上……我听了郡主姐姐和你的话,多吃饭,多读书,多去外面走走,跟着庄子上的阿婆们学着干活,还跟着护院大哥学了武,然后我救了个不是中原人的孩子。”
她被冷风呛了两口,咳嗽得很厉害。
但小姑娘拒绝了身后游樵帮忙顺气的手。
“谢谢姐姐,我没事……咳咳!”
“我记得,咳咳咳……我记得大哥说过,那个童妓案是不是这个姐姐将军破的?”
游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愕然看向怀里的孩子。
“……你说那个西域的女孩儿?”
当时她和滑川商议,帮那些可怜女孩子慢慢找父母,里面一个碧眼的女孩儿让她记忆尤其深。
那孩子不哭不闹,一边跟他们用不怎么流利的汉话道谢,一边笑着说她早就没有父母了。
游樵不怎么确定。
“我记得那孩子不知怎么回事自己跑了,我们的人一个也没追上……十二三岁,和你差不多高,绿眼睛……是不是?”
“她在你那?她还好吗?”
“就是她!”
阿雀肯定。
“她很好,我收留了她,就像当时郡主姐姐救我那样,我们一起生活在庄子上。”
“然后她的姨母前两日来了。”
“这身份可能不太好解释。”
婀娜高挑的女人笑着解下头巾,“但好在这张脸确实好认。”
她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望向门房,文质彬彬地朝着他行了一个西域的礼。
“请小肃雍王出来一见,就说故人的妹妹来了。”
贺缺愕然的声音响起。
“你说什么……她的姨母是当年那个巫蛊大夫的亲妹妹?!”
还有二十个时辰。
燕京这群人之所以没抱希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年那个巫蛊大夫其实医术不算高超,他自己就死在试药之中——此人实在不满意姜弥试药反而身中剧毒的结果,半个月之内试了二十几种药物,把自己吃成了个活毒囊。
然后不出意料。
他被毒死了。
“我那阿兄确实是个废物。”
被迎进来的女人漫不经心地评价。
“孩子孩子照顾不好,娶的妻子也跑掉了,立身之本的毒还玩不转,把自己毒死真是他最好的归宿。”
她涂满艳丽寇丹的指甲轻轻巧巧夹着一个瓶子。
“但好在他死得还算有价值。”
“我在他没死透的时候将他的血引了出来,身上也有足够的药——我先前并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燕京城祈福的郡主就是当年他帮忙的那一位,更不知晓这里面的因缘际会。”
“因为我以为你们这些王公贵族都是畜牲。”
那话确实意味深长。
毕竟她的外甥女明明在这种繁华帝都,反而被人拐去做了童妓。
在场的几个人表情都有点尴尬,但好在那女人并不是来讨债的。
碧色妙目环视周遭。
“我需要一间足够清净的屋子,会医术的人,然后以及这位郡主当年内力曾经输入救过的人……我听说是她的夫婿?他人呢?”
“我就是说所以需要你啊!!”
阿雀上气不接下气,“她说郡主姐姐身体里不止一种毒,就算是去了西南也不一定管用,而且她身体里的毒早就混在一处了……”
“但好在我阿兄也一样。”
女人神情轻巧,“他之所以中毒,就是服用了所有每一种郡主那些毒的解毒草药,招架不住爆体而亡……不会调配的废物。”
“现在她身体里面都是毒,筋脉又被毁得差不多,就算毒和解毒的东西喂进去身体也承受不住,只有曾经身体里有她内力的人才能来做这个人选……你别告诉我你没有。”
阿雀扭头盯着贺缺。
她本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才问的那个西域美人,结果她开口就是可以试试,下一句就是有没有曾经她救过的人在旁边。
“我当时就往虞国公府跑啊,结果他们说你赶大相国寺去了……跑得我……”
女孩子絮絮叨叨都是抱怨。
但贺缺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他恨不得剖出来还给姜弥的内力,他当时一直痛苦愧疚的东西……
竟然还有能用的一日吗?
大相国寺的钟声好像又在耳边炸响。
轰得人晕头转向。
峰回路转得实在太突然,贺缺整个人都已经懵了。
“……有,她当年确实救过我。”
他艰难地说,“但我不知道多少,又过了三年多,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管不管用”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始终沉默的游樵打断了。
“你别在这儿我不知道了!”
她还抱着一个阿雀,一边手持缰绳一边咬牙切齿。
“挺起腰板来,快点骑马赶回去!贺润暄,你方才千里走单骑的气魄呢,你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呢?”
“阿弥还在家苦苦熬着呢,你在这儿彷徨犹豫什么?!”
朔风呼啸。
将女将军的厉喝弥散在空中。
滑川一字未发。
他只是勒紧了缰绳,然后用力一甩马鞭。
“驾!”
此时天色熹微。
雪色和风声都在马蹄之下。
还有十九个时辰三刻的时候,四人终于赶回了虞国公府。
几个时辰之内跑去又跑回来,又是通宵未睡,即使再年轻也受不了。
但贺缺毫无疲态。
他几乎翻身下马的瞬间就往里面跑,连马也顾不得栓,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色一并冲进了虞国公府。
由于速度实在太快,阿雀下马就吐了,她踉踉跄跄地往旁边走,示意游樵滑川不必来扶她,让两个人抓紧跟贺缺一起进去。
“别管我……”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快去!!”
里面早就陷入新一轮的煎熬与争执。
“这不行!!”
白鹭舟额上都是汗。
“你是以毒攻毒,然后想让贺缺和姜弥的内力混杂,护住她心脉,是不是?”
“但是你解毒的药实在太重太烈了!而且当年那巫蛊大夫身体里还有其他的毒,阿弥不一定能用得了,还有,你怎么知道阿弥不会和巫蛊大夫一样,因为毒太多而身亡?!”
“因为不这样,她就只能死了!”
那女人冷声。
“她现在虽然虚弱,但那些毒也随着她吐和发作清了太多,你这小丫头年纪虽小,本事却还不错……敢用银针和人参提她的内力吊命,为什么不敢现在赌一次,还有更坏的结果吗?!”
说到这里,那女人犹不解气。
“你们这些孩子,试药的时候将生死置之度外,以为什么都能不在乎,如今解个毒药倒是瞻前顾后起来……怕什么?”
“她既然做了这么多好事,那就因果善报上也该有她一笔!现在身边又是大夫,为什么不敢赌一把?!”
贺缺进门的时候刚好听到这一句。
他靴子上还都是泥泞与雪,人却已经僵硬在了原地。
因果……
又是因果。
因为因果,所以他去求助,因为因果,所以静安不曾施以援手,因为因果,他又恰好撞上了来寻他的阿雀。
而一切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姜弥的计划。
“她筹谋算计,救了这些孩子的命,现在我既然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救她的命?!”
因果若此。
善报和阴差相错相继而至。
……这也是果报吗?
这也是姜弥因果上的一环吗?
那女人终于说完,碧绿的眼转过来的一瞬就看见了贺缺。
“你就是她夫婿?你现在还有力气吗,能不能接受把你一部分内力打给她?”
“就像这小姑娘说的,我不能保证她一定能活……但是她有救,可以试试,你是她最亲近的人,要不要赌一把?”
此时还有十九个时辰。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熬到一点半的产物。
(下)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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