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缺从军之前, 收到来自长辈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匹马。
来自姜弥的父亲,那位骁勇悍烈的老肃雍王。
姜弥的脾气其实更肖似她的父亲,不管是心里门清嘴上却一句不说, 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温文尔雅,抑或是做的比说的多了太多。
前面他看和他宝贝女儿定了婚的贺缺横竖不顺眼的时候倒是温文尔雅,只是时不时就要给少年来两个绊子, 等到少年人真要从军去, 他却是第一个送来了礼。
“本来武艺就有稀松之处的话, 还是挑一批神骏安心些。”
老肃雍王当时这么讲。
少年姜弥笑得厉害, 跟在她父王屁股后面逗老父亲,说爹啊咱不是最会讲话吗,怎么送个礼说得这么不好听, 然后被恼羞成怒的父亲强制闭嘴。
“我是让他跑快些!”
他怒道, “战场上刀剑无眼,难道瞧着他是虞国公府的人就对他好些?”
那确实是匹好马。
跟着贺缺南征北战,从大破央同到军功回京,他永远都在最前面。
是身先士卒, 也是勇往直前。
现在这匹好马在他身边。
“好孩子,咱们还得快些。”
贺缺低声说。
“我们要去找人, 找能救昭昭的人。”
姑母曾经开玩笑, 说你打仗每次都冲到最前面, 嘴贱人还凶, 到今日没被弄死也是个奇迹, 说不准这匹马确实有灵性, 也可能是人家爹保佑你呢。
毕竟那位也是个极了不起的英雄。
贺缺其实不怎么信鬼神之说。
他本就是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 又一日日的在战场之上——若说杀人报应, 那他应早就冤魂缠身。
但听着耳边朔风呼啸, 贺缺头突然就信了这种说法。
如果您真的在看着贺缺……
那请再保佑贺缺一次吧。
我想让阿弥平平安安。
此时离七日还有不到两天时间。
“二十三个时辰。”
白鹭舟落下最后一针,眼睫上全是汗珠。
还是游樵扶了她一把。
“什么?”
“如果再没有办法解毒……最多还有二十三个时辰。”
躺在榻上的女孩子脸色从未如此差。
她的面容已经变了颜色,先前若是缺乏血色的白,现在便悉数是潮红。
“贺缺……贺……”
……人都已经醒不过来了。
还会心心念念另一个人吗?
金缕衣面色极难看。
她前些日子生了场病,不少宴会都未曾出席,没怎么瞧见过那两人的恩爱情形,如今也是更关注时辰问题。
“这么久都求不得……贺缺现在能找到吗?”
“若是找不到,阿弥对他这般心心念念,想来是想让他陪在身边的……那他来得及回来吗?”
室内一时间陷入静默。
只能听得到几人都不算平静的呼吸。
“那就我跟着,我保证他能及时回来。”
游樵突然出声。
“我大概知道他想去哪儿,虽然我不觉得那地方有。”
年轻的女将军摩挲姜弥给她打制的护腕,浓密的眼睫遮住神情。
“我怕他犯轴,阿弥不会想让他这样。”
“这里只有我拦得住他。若是真找不到,还来得及把他带回来。”
“欸?可是我们师父还在清修啊,若是施主有事,不妨在外面多等一会儿?”
那小沙弥神情为难。
“打扰佛祖可是大不敬!尤其是这种……”
“那应该算什么罪过?”
贺缺并没有等他说完就猛然抬头,看着这孩子一脸不明白,干脆换了个说法。
“我是真有急事……我来担这个罪过。”
“你们赎罪是什么个流程?”
那年轻人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进来就说要寻静安师父,谁拦都拦不住,径直就往这边赶。
他应当是很累了,长而漂亮的眼下都是青黑,英俊的颊面微微凹陷下去,嘴唇也因为缺水而皲裂。
但他的眼睛又很亮。
像是有火。
灼灼地、执着地在眼底燃烧。
“我认得你,你上次偷偷找我师弟打听,还爬我们这里的树,说要看你的夫人……可是这次这里没有你的夫人。”
小沙弥看向他。
“若说我们主持和世外还有所联系,但静安师父根本就不干扰俗事,你要么还是……”
他记得对面这双眼睛。
总是带着笑,总是游刃有余,旁的或是傲慢或是恭敬,或是带着敬畏,只有他,冲上来就和这些年轻沙弥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说小师父们,我想打听个地方。
那是俗世里难得干净的一双眼睛。
但它现在浸满了痛苦。
“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我只知道这里可以试一试。”
他朝着小沙弥深深拜了下去。
永远带笑的嗓音现在干涩无比。
“……求小师父相助。”
“就说姜弥夫婿,镇戎侯贺缺,求见静安师父。”
还有二十二个时辰。
“所以他是在跪山门?”
赶到这里的游樵震惊抬眼。
她本就是问完之后一路狂奔,赶到这儿的时候感觉脑浆都快被朔风和颠簸马背摇匀,但好在女将军下马和说话都算得上平稳。
现在她感觉她站也不怎么站得住了。
旁边一直没作声的滑川扶了她一把,但游樵连道谢都没顾上就继续追问。
“那么高那么长,一步一叩首……就算是他要去,你们也不拦着吗?”
“不是,你们师父说了能救吗?”
不然贺缺失心疯了,两个时辰的路被他强压成一个时辰,气都没喘匀就一步一叩首?
那可是伏岭山!
当年开鉴门武试放在这里都被抗议太难爬不上去的伏岭山,现在让贺缺一步一叩首往上爬?!
“可是拦不住啊,我刚说洗清罪孽一般都从这里上去,他一句话不说便上去了……”
“他有什么罪过啊!他就想救阿弥……他只是想救人啊!”
“贺缺有罪。”
又是一个台阶。
年轻人身形尚且算得上稳,脸上也不见什么吃力的神情。
只是他的额头上早就洇了血。
“贺缺有罪。”
好像嗓子干了。
但还能说出话。
“贺缺有罪。”
贪、嗔、痴、妄、慢五毒俱全。
眼、耳、鼻、舌、身、意六欲难断。
喜、怒、忧、惧、爱、憎、欲七情过甚。
“贺缺有罪。”
贺缺业障滔天。
让一个人重来两世,受时数煎熬、业火折磨。
让我受苦吧。
人生八苦悉数受得。
“……贺缺有罪。”
求神佛因果业障都放过她。
“贺缺……有罪。”
旁边有脚步声传来。
还有二十一个时辰。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明明已经是冬日,窗外那棵大树却依旧碧色蓊郁。
“老衲记得老衲的师弟说过,我们本事有限,实在救不了了她。”
静安让他进门。
老和尚步履稳健,身后的年轻人踉踉跄跄。
“但您当时不也说了我是她的缘了吗?”
贺缺嗓音沙哑。
他的眼睛亮得灼人。
“这是您自己说的,枯木逢春!”
“她现在命悬一线,我若是她的因果,我为何不能救她!”
小半年之前,姜弥前来问话,急切又恐惧。
小半年之后,贺缺长跪山门,将此处当作最后一个可以救姜弥的地方。
他面前早就倒好了茶,但贺缺一口没用。
“我是真的想救她……没剩多久了,还请师父开示!”
哪怕以命换命呢?
哪怕蛊毒共生呢?
哪怕、哪怕只是暂且延长寿数的法子呢?
“不论什么法子,不论如何,我都愿意一试!”
不论眼前人如何祈求,静安眼神一如既往地未起波澜。
门外的觉明不忍摇头。
可惜啊,孩子。
这里不是能救她的地方。
“你是她的因果。”
静安颔首。
他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她颠倒阴阳前的执念是你,她往返阴阳前后和你在一道,从情谊到生死,你于她有安魂之恩,又有家国之义,你们是天定的姻缘。”
“你们前世本就该走这一遭,是他人改了你们的命数……因而你们今生必然成婚。”
虽然贺缺在姜弥那里听过一次,但此时还是愣了愣。
“所以那二十年的鬼魂也是真的。”
他嗓音艰涩,“昭昭真的在关外埋骨了二十年。”
“老衲修为没有精进到此等地步,并不能看得这般详细。”
静安微笑,“但她既然记得,那便不是假的。”
……不行,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贺缺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
“那因果和昭昭的命到底有什么关联?您当时问昭昭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强改因果必然付出代价?”
“既然救不了……为什么当时要那么说?”
他确实很急切。
急到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将尚且还在门外的游樵与滑川都惊了一跳。
诵完经后让他们进来的觉明师父此时笑盈盈拦住了两个人。
“两位施主且再等一等。”
他笑着说,“既然是因果,那还得因果中的人去参悟。咱们既然不在其中,就莫要强插一脚,对吧?”
“你既知晓五毒六欲七情,又说可以替她承受八苦,那这八苦乃是哪八苦,你不曾细想过吗?”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那便是了。”
静安合掌。
“生老人间常态,姜弥算计和反目乃是怨憎会,她中毒对上的是‘病’,你们如今对上的是爱别离与求不得,言出法随,老衲如何更改?”
贺缺哑口无言。
老僧人布满皱纹的手指放在案几上。
他看向贺缺。
“你既然听她讲过那一场梦,自己也做过如出一辙的梦……还不明白‘气运’和原本应当是怎么回事吗?”
贺缺悚然一惊。
他分明没有说过自己那一场梦境。
这种事情,静安也能知晓吗?
“薄奚尤本是紫微命数,却以人命为青云梯而造下滔天杀孽,姜弥命不该绝,因而由着一场颠倒,但她复仇心切,一定要对方的命……他们本都有收手的机会,但他们都不会,因而报应至此。”
不同以往,静安这一次讲话超乎寻常地直白。
“施主,既然是果报,既然是杀孽,那便该是如此。”
“这是她的命。”
“就因为这一条命?那之前呢?她施粥修庙,她救济穷苦,她以身试药……哪一件不是善事!为了这一个为祸四方的薄奚尤就要她的命?凭什么?!”
年轻人径直站了起来。
他额头上的血还未干透,和眼尾是如出一辙的红。
“因为她干涉因果。”
静安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静。
却残忍得让人不可置信。
“当年战事如此,如今人命同样。”
“违逆天命,本就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什么意思?
这是她该受的惩戒吗?
“她是为了大燕!!”
贺缺嘶声。
“她这一身病,她的命,她什么都给了大燕,现在说起因果来了?”
“那她的善报呢?她的善报在哪儿?就为了你这一句冷冰冰的‘违逆天命’?!”
“凭什么!!”
……这是真得进去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再也顾不得许多,赶忙进了屋制住还欲争论的贺缺,滑川道谢游樵上手,两个将军并肩作战多年,才堪堪制住一个被激怒的贺缺。
“好了贺缺!咱们走了走了……”
“对不住师父,我们朋友确实是救人心切,多谢您开悟……”
但那年轻人犹自挣扎。
“我不是恼他救不了,我是恼他说的什么话!”
“我们昭昭救了这么多人,怎么就成了强改因果,那你们做善事又是为了什么!到底是谁才是冷眼旁观,到底谁才是心怀慈悲!”
两人半哄半劝地将人往下山的路抬。
“走了,这里治不了就回去!阿弥还在家中等你呢!”
“天无绝人之路……唉小心!”
然后便是撞到人的声音。
“抱歉,我没留意……欸,侯爷?!”
“你没事……怎么是你?!”
屋内。
觉明还没来得及说话,静安便一口血吐了出来。
“师兄!”
“说了参悟天道有损……你既然准备干涉,又何必以这种形式!”
觉明慌忙来扶,神情担忧。
但静安只是哈哈一笑。
“当日暗示、从跪天门到争执。”
“时辰应当正好。”
他确实不是救命之道。
姜弥也确实命里有此一劫。
被觉明扶着的静安毫不在意地抹掉了唇角的血。
血留在布满褶皱的手上。
“天命是不可改,更不可让咱们来参破,但让两个人阴差阳错碰上,老衲还是能算到的。”
“缘这不就来了吗?”
佛寺的钟声再一次敲响。
“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
静安喃喃。
余音袅袅。
响彻山中。
——此签掘地求泉之象,万事劳心有益也。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对应22章的签文。
猜猜来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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