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韩铮在院子里修板车。
车轴松了,他把板车翻过来,蹲在地上紧螺丝。
紧螺丝要用力,他的手臂和胸肌随着扳手的转动一块一块地绷起来。
云疏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奶奶让她择的豆角。她的眼睛在豆角上,余光在他身上。
韩铮紧完最后一个螺丝,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小臂上沾了一道机油,黑黑的,从手腕一直划到手肘。
他皱了一下眉,走到云疏面前,把手臂伸过去。
“擦不掉,你帮我看看。”
云疏看了看那道机油,又看了看他。
刚想说,你另一只手不是好好的吗?
这句话到嘴边,被她咽回去了。
她放下豆角,拿起搭在水缸边的抹布,沾了点水。
她握住韩铮的手腕,把湿抹布按在那道机油上,擦了擦。
机油洇开了,变成一片浅灰色的污渍,还是没有掉。
她低下头,用力又擦了两下。
抹布从他小臂上滑过,她的指尖也跟着抹布,从他的手腕一直滑到手肘。
他的小臂内侧有一条青筋,在她指尖划过的时候微微跳了一下。
云疏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擦干净之后,她松开他的手腕。
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他的脖子也是红的。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院子里只有枣树叶子沙沙的声音。
后面两人谈恋爱就一直保持着,既纯情又好奇的情况。
从最开始的摸,到后面的戳。
甚至有一次云疏的手指滑到了韩铮腹肌最下面那块,靠近裤腰的位置。
韩铮的腹肌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她飞快地把手缩回来,整张脸红透了。
他也红透了,从脖子红到耳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都不敢看对方。
院墙根下,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她把一根豆角的筋扯下来,扔进脚下的盆里,头都没抬。
“两个小傻子。”她嘟囔了一句。
处对象的事,是韩铮自己传出去的。
他那天去队里领化肥,二壮问他怎么最近干活更卖力了,跟拼命似的。
韩铮就傻兮兮地笑,也不说因为啥。
二壮说那是什么笑,跟吃了蜜似的。
韩铮还是笑。
二壮挠了挠头,忽然一拍大腿:“铮哥,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韩铮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化肥扛上肩,走了。
走出去几步,二壮在后面喊:“是不是那个城里姑娘?”
韩铮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吱声。但他的耳根,从后面都能看见红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夏天的雷雨还快。
二壮回家跟他婆娘说了,他婆娘第二天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跟有根媳妇说了,有根媳妇当天晚上串门的时候跟三家都说了。
到第三天,整个靠山村都知道了这件事,韩铮跟那个城里来的娇小姐好上了。
那天傍晚,韩铮从地里回来,汗衫搭在肩膀上。
云疏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他的水瓢。
韩铮走过去,没拿水瓢,直接蹲在她面前。
云疏看了他一眼,把水瓢举到他嘴边。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喉结滚动,水从他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淌到胸口。
云疏的目光随着那道水痕往下滑了一截,然后猛地抬起来。
奶奶站在厨房门口,全看见了。她没出声,转身回了厨房,在灶台边站了好一会。
然后她打开碗柜,拿出过年才舍得用的那瓶香油。
那天晚上,饭桌上多了一碗滴了香油的炖蛋。
奶奶把那碗炖蛋推到云疏面前,扯着嗓子说:“吃!”
云疏愣了一下,韩铮低头扒饭,耳朵都红了。
然后奶奶又开口了,她看着韩铮,声音大得院墙外面都能听见。
“韩铮!啥时候能让我抱上重孙子?”
韩铮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贴饼子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在碗里。
他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直红到发根。耳朵尖红得透亮,像过年时点的红蜡烛。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贴饼子,戳了两下没戳起来。
“奶奶。”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还早呢。”
“早什么早!”张奶奶的嗓门更大了,“你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爹都会跑了!”
韩铮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朵红得能滴血。他飞快地扒了两口饭,差点呛着。
不过这些话,云疏一句也没听见,她吃完就回屋了。
那天晚上,韩铮一个人坐在枣树底下,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的东西都蒙了一层银白色。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工分换的钱。
他攒了三年,三年里,他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没下过一次馆子。
队里分的细粮,他拿去换了布票和棉花票。一点一点攒,攒到今年夏天,够了。
他今天去供销社买了新棉花,雪白的,弹得蓬蓬松松,用牛皮纸包着,拿麻绳扎得紧紧的。
买了新布料,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暗纹的牡丹花,是做被面用的。
村里的姑娘出嫁,被面都是这个色。
他还托二壮去县城的时候帮他带红糖和点心,二壮问他买这些干啥,他没说。
二壮也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把钱重新包好,放回兜里。
他要提亲,正正经经的,给云疏最好的。
云疏是从城里来的,见过好东西。
他给不了她柏油路和百货大楼,但他能给她一床新棉被。
棉花是最好的棉花,布料是最好的布料。
他亲手弹的,亲手缝的。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
第二天晚上,韩铮把新棉被抱进了东屋。
云疏正坐在炕沿上拆头发,白天她学着奶奶的样子把头发盘起来干活,盘了一整天,拆的时候头发打了两个结。
她用木梳梳了半天没梳通,正皱着眉跟自己较劲。
韩铮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烦躁。
然后她看见了他怀里的东西,一床棉被。
大红色的被面,印着一朵一朵的牡丹花,花朵之间是暗绿色的叶子,枝枝蔓蔓地连着。
被子的四角缝了雪白的被里,针脚密密实实的,一行一行,像田垄。
被子在他怀里蓬松地鼓着,把大红色的被面撑得满满当当。
韩铮把被子放在炕上,放在她旁边。
“新做的。”他的手在被面上抚了一下,把上面一道浅浅的褶子抚平。“你盖盖看,暖不暖和。”
云疏看着那床被子,她伸出手,手指落在被面上。
布料是新的,带着一点点浆过的硬挺,摸过去沙沙响。
她把手掌按上去,陷进去了。
棉花在她掌心里陷下去一个浅浅的窝,她一松手,棉花又弹回来,把她手心的形状填平了。
她把脸埋了进去。
棉花是新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然后云疏又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这一次埋得更深,连耳朵都埋进去了。
只露出后脑勺上盘了一天的头发,乱蓬蓬的,有几根碎发散下来,落在脖子上。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炕头的猫,把整个身子都蜷进了那床红色牡丹花的棉被里。
韩铮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的手动了动,想碰一下那截手腕。手指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放下了。
“那我走了。”他说。
转身的时候,他的衣角被拉住了。
拉住的力道很小,小到他如果走快一点就感觉不到。
但韩铮感觉到了,他停住,低头看。
她的手指从他汗衫的下摆上滑下来,缩回了被子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被子。”她的声音从棉花里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谢了。”
“不用谢。”他说。
韩铮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枣树的叶子被照成银白色,风一吹,像一树碎银子在晃。
他站在枣树底下,仰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隔着汗衫,胸肌硬邦邦的,心跳得很快。
东屋里,云疏把那床红牡丹棉被铺开了。
她没有马上盖,而是趴在炕上,把脸贴在凉丝丝的新被面上。
被面的牡丹花印在她脸颊上,一朵一朵地开过去。
云疏把被子裹在身上,裹得紧紧的。
棉花蓬蓬松松地把她整个人包起来,暖意从四面八方渗进皮肤。
她侧躺着,眼睛半阖,看着窗户上的白纸。
月光把枣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枝枝桠桠的,轻轻晃着。
云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她的猫眼弯着,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