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贻兰的晚饭是一碗小馄饨。
其实她不喜欢吃荠菜,但厨师总是包荠菜肉馅——她从来没表达过她对馄饨的偏好,荠菜馄饨也没有难吃到不可下咽的程度,而她也觉得自己不该给这个家里的其他打工人带来麻烦。
这边她正跟碗里的荠菜馄饨搏斗,玄关门响,沉砚之回来了。
沉砚之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回来——他一般要工作到深夜。
她愣愣坐在餐桌前,手里攥着大汤匙,诧异地看着丈夫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他换了拖鞋,大衣也没脱,径直走到她面前。
“收拾下行李。”他说,“两个小时后的飞机,我们去北海道。”
“啊?”
沉砚之通知她行程安排:“三天时间。周一上午回来——”
“你不是说——我还没想好要去哪里度假呢!”
“我改主意了……所以你要不要去?”他打断她。
“去。”
沉砚之转身往楼上走,叫管家来帮她收拾行李。
说是要跟沉砚之一起旅行,周父痛快地给了周贻兰护照。周贻兰捧着自己的护照热泪盈眶……怎么没人告诉她,这容易拿到。
当晚,他们坐上了飞往札幌的航班。
飞机穿过云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云海。她坐在机舱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的云层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暗红,最后彻底暗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蓝色。
他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从起飞开始就在处理工作。他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画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偶尔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一口。周贻兰无所事事地翻杂志。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她的半杯橙汁和他的一杯美式。
飞行途中,空乘过来送了晚餐。前菜是烟熏三文鱼沙拉,主菜是烤羊排配迷迭香土豆,甜点是焦糖布丁。她没什么食欲,用叉子拨了拨沙拉里的生菜叶,吃了两小块土豆,把甜点推到一边。
沉砚之倒是吃完了自己那份,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周贻兰不是话多的人,神颜值更不可能没有她搭话。机舱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她偶尔翻动杂志的纸张声。
她翻了翻手里的杂志,是一本航空公司的购物指南,上面有香水、珠宝、手表的广告。她把杂志翻到珠宝那一页,看到一枚钻戒的广告——她下意识地抬头又去瞧沉砚之左手空的的无名指。又觉得自己好笑。
他从不戴婚戒,她也一样。
上次年会结束后,她就把婚戒摘下收起来了。
大约三个半小时的航程,飞机在新千岁机场降落。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八点多。北海道正在下雪,舷窗外一片白茫茫,停机坪上的灯光被雪花模糊成一团橙黄色的光晕。她站起来,拿自己的外套,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消息。
父亲发来的消息:一批出口的货物被海关扣押,说是检测出违禁成分,货值三千万。这批货是和她公公的公司合作的,属于沉家的供应链条。货被扣了,沉家的生产线面临断供,违约金、赔偿金、声誉损失——加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
虽然周贻兰不太了解前后因果,但也能明白,事情变得更糟了。
她父亲在消息里软硬兼施:“兰兰,爸爸对不起你。这批货出了问题,沉家那边不好交代。爸爸会想办法解决,但万一……万一沉家迁怒到你身上,你要有心理准备。”
迁怒?
心理准备。
她还有什么心理准备没有做过?她嫁给沉砚之的那一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一个用来巩固商业联盟的棋子。她是拴在这根链条上的一枚铆钉。现在链条要断了,铆钉就不需要了。
“不下机,看什么呢?”沉砚之把她的厚外套披在她肩膀上。
周贻兰飞快地收了手机,“没什么。”
他们没有托运行李,直接走出航站楼。接机的车已经等在出口,司机替他们拉开车门。雪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大衣的肩膀上,她弯腰钻进车厢,他跟在后面坐进来,带进来一阵风雪的气息。
从新千岁到札幌市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雪越下越大,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她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隔着玻璃能感觉到外面的寒意。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冷,她把手缩进大衣袖子里,蜷在座椅上。
酒店订在山上,是一间温泉旅馆。传统的和式建筑,推开门就是庭院,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这万籁俱寂的画面倒是让周贻兰确实感受到了些度假的氛围。房间里铺着榻榻米,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个私密的露天温泉池。温泉水冒着白雾,和飘落的雪花交融在一起。
她站在落地窗前,雪下得大,鹅毛般的大雪簌簌地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像漫天飞舞的碎银。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在上面留下一道水汽的痕迹。
沉砚之脱了外套,挂进衣帽间,走到她身后,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她能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他,他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领带被他抽掉了,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看了她一眼:“明天去看雪景,后天去泡温泉。你还有什么想去的?”
她摇摇头:“你安排就好。”
半夜,周贻兰开始发烧。
她是被冻醒的。身体却炙热得滚烫,浑身像被放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被灼烧,骨头缝里透出酸痛。她翻了个身,感觉被子重重压在她身上,呼吸困难。
她撑着想坐起来,但身体软的像一摊泥,手臂抖了两下,又跌回枕头里。
喉咙干得像刀割,吞咽的时候有刺痛感。她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像破锣。
她不知道自己发烧到了多少度,只感觉意识在一点点模糊,天花板上的灯在视线里变形,变成一圈一圈的光晕。冷,她觉得很冷,明明浑身滚烫,却像是掉进了冰窖,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在打颤。
身旁的人翻了个身。
沉砚之醒了。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她背对着他,蜷成一团,肩膀在发抖,呼吸急促而不均匀。他伸手,手背贴上她的后颈——滚烫。
他立刻坐起来,开了床头灯。
“周贻兰。”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紧。
她听到了,但意识是模糊的,她“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她睁开眼睛,眼前的人影在晃动,晃了几晃,重迭成两个。她伸手去抓他,抓了两次才抓住他的手,攥住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他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探到她额头——烫得像烙铁。他皱起眉,从她手里抽出手,起身去翻行李箱。
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手里抽走了,心里突然一空。
沉砚之很快回来了,端着一杯温水,手里攥着退烧药。他坐到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拆开药盒,抠出两颗白色的药片。然后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他怀里。
高热令她眼睛里干干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把药片送到她嘴边:“张嘴。”
她张开嘴,他把药片送到她舌根,然后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他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清,只有轮廓——下颌线绷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狼狈模样。她额头上不断沁出的汗珠,因为发烧而变得急促的呼吸起伏。
“小时候我总是生病。”她开口。
“嗯,”他低低的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父母工作都很忙,总是见不到人影。家里只有保姆照顾我。他们不爱对方,也不爱我……有时候我在床上躺一整晚,没有人来看我一眼。”
她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有些惊讶。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要说,也许只是因为发烧让她的对情绪的控制力下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也很早就死了。”他说:“这样有让你好受一点吗?”
周贻兰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的母亲。
如今这位沉太太是他的继母。
她知道他母亲的事。沉太太在沉砚洲六岁那年因车祸去世。葬礼那天,沉砚洲穿着一件小小的黑西装,站在他父亲身边。
这幕画面上了报纸头版。
这件事在倒也不算什么秘闻,但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
“我那个时候一直在哭。”他继续说,“我爸很生气,说我太软弱了,让他丢了脸。”
周贻兰没有说话,只是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露出半张脸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床头灯的光线下轮廓分明,眼睛看着窗外。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被面上的手背上。
“那……你想她吗?”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以至于漫长的沉默让周贻兰几乎睡着了。
“想。”他说。然后他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她从没见过的柔软,“但我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的手,戴漂亮的戒指,修长纤细……”
周贻兰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他的指尖冰凉的,碰到她发烫的皮肤,像冰雪落在热水中。
“我也想要漂亮的戒指。”
“明天就去买。”
周贻兰声音因为高烧而沙哑,“以后你也要记得我的手。”
沉砚之淡淡笑了下,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出声,只是那样笑了一下,但周贻兰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她凑过去,吻他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