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螟从背后伸手, 啪的一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笔记本电脑锁屏待机,声音应该是戛然而止的,可是, 童如酒顿了顿,耳边的幻听却并没有停止。
她毫无防备地被人一巴掌拍进了六年前的深夜, 那个破旧腐臭的厕所里。
排气扇声音突然变得巨大,很多她刻意不去想的零星画面在支离破碎的记忆里逐渐清晰。
那人下垂的头颅, 青白色的皮肤, 和手臂上非常明显的缝合痕迹。
她第一次见到尸体, 还因为那青白发紫毫无弹性耷拉下来的皮肤, 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个道具人偶。
所以她当时的恐惧非常具体, 一开始的惊吓,到好奇,到最后叫都叫不出来的空白。
太具体了, 恐惧就变得可以触碰。
就像现在。
其实还是有点不太像的。
号称头晕到要吐的人此刻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有力气,单手把她连人带椅子都转了个圈,面对着他。
“慢慢吸气。”他看着她的眼睛, “再慢慢吐出来,不要急。”
他声音很轻, 并没有能够压过童如酒耳边的排气扇声。
童如酒瞪眼看他,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里解读出他正在说的话。
这表情似曾相识,六年前她也是这样, 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 只以为是她情绪太激动, 她那阵情绪很不稳定,激动的时候会强烈要求一个人静一静,所以他离开, 只希望不要再次刺激她,让她冷静一下。
瞿螟垂眸掩饰眼底的痛意,左手握住了她的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捏着,捏的时候用嘴型示意她吸气,松开的时候,用嘴型示意她呼气。
童如酒似乎看懂了,鼻翼微动,顺着瞿螟捏着她手心的力道,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像被人从深水里拉了出来,空气涌进来的一瞬间,也带来了周围的声音。
深夜十一点多,她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裹着海浪声和远处的车辆行驶声席卷而来。
眼前支离破碎的诡异画面和排风扇的声音在瞿螟一下一下捏着她让她呼吸的节奏里,扭曲,远离,变得没有那么真实。
她呛了一下。
像是溺水的人突然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她耳朵能听到的声音从虚无混沌到清晰。
她没有在六年前的厕所里,她现在在家里,她现在很安全。
童如酒用了医生教她的方法,低声呢喃。
瞿螟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捏着她的手心。
其实他手有些凉,比六年前凉,六年前他手一直都比她的热。
“你……”童如酒低头抹掉眼角因为憋气憋出来的生理性眼泪,问了一句,“不是说头晕想吐吗?”
怎么现在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瞿螟:“……”
他没料到童如酒反应过来以后第一句话是这个,也没料到他听到童如酒的问题之后,刚才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压下去的恶心感又席卷而来。
身体像被突然提醒了一下,刚才控制不住的头晕恶心再次压过来的气势比之前更猛烈。
他都来不及和童如酒说一声,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童如酒房间。
很快的,童如酒就听到一楼卫生间门被关上的声音。
童如酒:“……”
他居然这种时候还有力气跑下楼,就因为她勒令他不许用二楼的卫生间。
童如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许久之后,她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没事吧。”童如酒在一楼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手里端了一杯温水。
“嗯。”瞿螟的回答有些模糊,卫生间里有水声。
“头还晕吗?”童如酒又敲了敲门。
“门没锁。”瞿螟这次声音清晰了一点。
童如酒看着门把锁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一下打开了卫生间门。
她实在是有点怕他晕倒在厕所里。
“抱歉。”童如酒看着正在洗漱台洗脸的瞿螟,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才不该提醒你的。”
有些反应是这样的,提了身体就会想起来,像她的幻听,像瞿螟刚才的恶心感。
她其实应该知道的,只是那一刻,她仍然并不相信瞿螟的话,总觉得他在骗她,总觉得他喜欢满嘴跑火车,说得多严重,她都没有太当回事。
“没事,吐出来舒服点。”瞿螟擦干净脸,看着镜子里的童如酒,问了一句,“你呢?”
他皮肤薄,吐过之后脸上脖子上都起了斑斑点点的红色血点,看起来有点可怕。
很狼狈。
童如酒靠着门框拿着水,看着他顶着这样一张脸非常认真地问她有没有事。
突然就很好笑。
这个晚上过得太精彩了,最开始是瞿螟突然发疯,她反应过激差点把他手撞断,然后是这段三十秒的录音,两个成年人大半夜的惨兮兮的在卫生间里互相对望,互相安慰。
这莫名其妙的笑点一旦打开,就很难收回去,童如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瞿螟也笑了,走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杯子,弹了下她额头。
应该又骂了一句逆徒。
她笑得太投入没太听清。
“我开蓝牙了?”瞿螟经过客厅的时候,问了一句。
“嗯?”童如酒没反应过来。
瞿螟没接话,一秒之后,他录的那段火车声填满了整间屋子,他把声音开得很大。
童如酒的笑声慢慢变小,慢慢止住。
她还靠着卫生间的门,放空之后,那段录音的影响终于被暂时剥离,她有了喘息的余地,也有了思考的力气。
瞿螟喝完水洗了杯子,童如酒还靠在门边没动。
“我要先把录音的事情发给许澈。”瞿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想到哪一步了?”
童如酒看着他。
有时候她会觉得可怕,这男人似乎知道她所有的心理活动,六年前这样,她还能说是因为自己涉世未深,六年后,他们空白期那么长,他为什么还能这样。
“你现在清醒吗?”童如酒没回答瞿螟的问题,绕过他径直上楼。
“不太清醒。”瞿螟摇头,跟在她后面,“那药已经起效了。”
童如酒:“……”
她下意识仍然不想相信,但是她看了眼瞿螟脸上的红点,消下去了一些,有一些仍然□□。
“他发的这个录音,是我幻听里的声音。”童如酒进了屋,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抱着脚团着。
瞿螟也跟了进来,打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关掉了播放软件,把录音和处理后的文件打包全都发给了许澈。
发完以后他又给许澈发了条微信,然后就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不工作了?”童如酒手枕着自己的膝盖,歪头看他。
“没心情了。”瞿螟胳膊枕在桌子上,也歪着头看她。
“我就在想……”童如酒继续她刚才的话题,“凶手是不是知道我的幻听,所以才给我发了这样的邮件,就像给你发邮件一样,是一种示威。”
“但我的幻听其实并不严重,只有情绪激动的时候会比较明显,平时基本不影响工作生活。”
客厅的音响效果是真的不错,童如酒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一辆老旧的火车上和瞿螟聊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所以我有幻听这件事,只有我家里人和医生知道,我家里人不会把这事到处说,医生更不可能……”
童如酒说完这些,就看着瞿螟。
瞿螟顿了顿,苦笑:“你不能趁着我脑子一团浆糊就想把我绕进去,我确实知道你有幻听,但是我也一样不会告诉别人。”
童如酒不说话,歪着头,又打了个哈欠。
“他不一定是知道你有幻听才给你发这个邮件的。”瞿螟说,“两起案子的抛尸现场都有排气扇的声音,抛尸地点是他选的,这声音对他可能也有特殊的意义。”
“那他为什么偏偏把这个录音发给了我?”童如酒问。
“可能只是单纯的示威,把现场的声音弄出来,发给我一条,再发给你一条。他发给我的那条录音,就是粗糙地录了个模仿现场的,刚才那条也差不多,我感觉应该是某部电影里的。”瞿螟也打了个哈欠,“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人就是偏执,文化程度不一定很高。”
“为什么?”童如酒抬眸看他。
“……第六感。”瞿螟声音有点含糊,“我当时还原过第一次案件的抛尸现场,他动作其实是笨拙的,拖人都失败了好几次,不是那种高智商犯罪,更像是在坚持某种仪式感。”
“他现在发给你的这个录音也一样,只是因为我们是做音效的,所以他就用我们熟悉的东西来刺激我们,可他又是个纯粹的外行,只有智商不高执念很重的人,才会傻到拿自己不熟悉的东西去威胁这方面的专家。”
童如酒顿了顿。
他可能真的不是瞎说,他现在脑子应该确实不太清醒,以前那么细节的东西,他是不太会跟她说的那么生动的。
“那你……”童如酒说得很慢,“是怎么知道我有幻听的?”
瞿螟没说话,就只是看着她。
“什么时候知道的?”童如酒换了个问题。
瞿螟叹息,沉默。
他答应她以后都不瞒她,但是以前的事,他哪怕这样意识模糊了,仍然守口如瓶。
童如酒突然不想聊了。
“你回房睡吧,明天再说。”她开始赶人。
“为什么要问这个?”瞿螟却突然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的?”童如酒追问。
瞿螟又不说话了。
“我们分手那段时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童如酒又问。
瞿螟跟睡着了一样,趴在桌上不动了。
童如酒:“……”
童如酒拿脚踢他的凳子:“要睡回屋睡。”
“我头晕。”瞿螟嘟囔。
“……你晕一晚上了。”童如酒起身想把他拉起来。
“我今晚睡你房间。”瞿螟说完迅速补了一句,“沙发上。”
童如酒:“为什么?”
“陪你。”他答。
作者有话说:
马上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