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
一门之外, 一直在不远地方等待的贺缺猛然起身,然后被反应过来的姜暮死死拽住。
“……别现在去。”
他反复喃喃。
“如果你但凡还喜欢她,但凡还愿意顾忌她……别现在去。”
“算我求你了, 润暄哥。”
冷淡骄傲的少年嗓音都嘶哑。
“姐姐不想让人知道那些事情……尤其是你。”
与此同时,狱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是姜弥。
“所以你酝酿了这么久,只想到要和我报复这个?”
她一哂。
“你是不是专程过来关心我的啊, 担心我们夫妻感情, 还要让他知道这一段, 怎么了, 生怕我们不够彼此恩爱吗?”
她的口吻淡然。
像路过荒野的风。
满覆舟大笑。
“既然是老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若可以, 怎么不也得帮你说清楚这些旧事, 让他好对你死心塌地、愿意和你共度此生?”
“可是……”
他的眼在昏暗的狱中无法察觉,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点流动的光。
像流淌的、刻骨的恶意。
“阿弥啊,一半的内力枯竭在排毒上,心脉衰弱成这个样子, 他们打散的、剩下一半的内力,能保护你多久呢?”
“换句话说, 你还能陪贺缺多久呢?”
杀人诛心。
满覆舟到底毒辣, 虽说这一遭是被薄奚尤、被乌鞑的人推出来挡枪, 但即使是大难临头, 也不忘了给这两人心上留下最大的一根刺。
他看得清楚, 知道这两人现在定然有点什么, 但又心里门清, 若是姜弥当年真动了心, 根本不可能逼走贺缺, 也不可能和薄奚尤关系融洽。
在两个人这些同舟共济、或许可能已经生情的时候,在两个人心里狠狠扎上一刀。
若是姜弥有朝一日真有个三长两短,贺缺这伤口便如根本不会养好的耳洞。
隔三岔五流脓。
轻则痛不欲生。
重则也要了他的命。
……他太了解那重情重义的孩子了。
姜弥也是。
她之所以当年到现在一个字都不提,就是深知贺缺这心软又念旧的毛病。
她掐了掐眉心,正想说什么,旁边却已经闪过一个身影。
谁也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拔的刀。
但两边都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已经堪堪擦过满覆舟的脖颈,整个刀身全部陷入泥墙,刀锋和满覆舟的脖颈只是一线之隔。
而手柄犹自颤动不休。
满覆舟都被惊了一下。
门口还站着同样面色铁青的姜暮。
他方才听到那话同样也是勃然大怒,一个晃神,刚才好容易安分下来的贺缺竟然已经冲进去了!
“你死在这只会给她带来麻烦,所以我不会现在要你的命。”
“但如果我再听到你说她寿数这种一个字……”
年轻人嗓音嘶哑。
“我叫你比死还痛苦。”
这一场盘问结束得仓促。
因为顾忌贺缺,所以得到了答案的姜弥也没有多费口舌,任由满覆舟再在背后说什么,她只是回了一句,并没有再回过头。
等到那三个人影都消失在了视野里,满覆舟才突然笑出了声。
他笑了很久,才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嘴唇微动。
他咽下了舌根下的毒囊。
依稀听到有人在外面跪了一片。
还有女人含怒的、低低的嗓音。
充满威严。
和当年那个含羞带笑、温柔清朗的嗓音一点也不同了。
满覆舟咬破的毒囊发作得很快。
他是探子的事情,从头到尾只和姜弥他们承认过,一旦这几个孩子真是铁了心要将这件事揭发出来,最好的方法就是他先死。
死人是没办法对证的。
毒已经侵入四肢百骸。
呼吸都是痛楚。
毒发是件这么痛的事情吗?
感觉姜弥更傻了。
无边的痛苦之中,满覆舟突然想到了那场夜宴上的对话。
——不知道这位佳人是谁,最后和哪位大人成了婚?
谁也没娶到。
……也包括他。
又是惊怒的声音。
“人呢?怎么上午还好好的,突然就中了毒?!”
很熟悉。
但满覆舟没有再睁开眼。
姜弥出来的仓促,又是绕道,但仍然听到大批的人前来的声音。
“谁?谁这个时候过来?”
“太后吧,听着像。”
姜暮送他们两个上了车,“姐姐,你们先回去,我这边还要去回禀陛下,怕是不能和你们一道走了。”
他复而看了她旁边的人一眼。
“你们……好好聊聊。”
是了。
姜弥还拉着一个失魂落魄的贺缺。
她深吸一口气,示意他快点去。
然后转头便对上了那双复杂得难以分辨的眼睛。
那人从方才拉出来就这样。
姜弥担心他,干脆一直拉着他的手,结果他巴巴儿黏上了,一向挺直的肩背微微松懈,像只落了水被捞上来的大狗。
失魂落魄。
姜弥正想取笑他两句,大狗抬眼瞧她,突然开口。
“……是当年西域两边同时中的毒,是吗。”
那些想要安慰他的说辞突然就哽在了喉里。
姜弥默然良久,复而颔首。
“是。”
其实事情的前因后果并没有那么会讳莫如深。
甚至很多事情贺缺都是知道并且参与的。
雍州军驻守西南雍州,贺缺姑母云麾将军带领的军队在西北,两方说起来远,但中间分的没有那般分明。
雍州军陷入苦战,云麾将军当时恰好在西边,是最先赶去支援的一批。
而贺缺也在其中。
所以当时雍州军因毒被西南人毒倒的一大批,不少年轻的、伤的没那么重的将领被以“回京述职”的名义送往燕京,其中就有永远奋战在第一线的贺缺。
那一场明明已经赢了。
却比输还要惨烈。
“当年其实没有研究出来解药,是毒药,对不对?”
“……是。”
“是叔父以身试毒,然后是你,你们父女两个亲自试药,以毒攻毒,那废掉的一半内力是因为替他排毒,或者是替我……或许两者都有,但确实是为了我们。”
“算对。”
“你当年、当年和我说的那些。”
贺缺突然哽住了。
他呼吸骤然急促,偏了偏头,许久才转过来。
“也不是真心话吗。”
姜弥骤然沉默下来。
……爹的。
为什么一定要提这一段。
当时肃雍王已经去世,姜弥瞒着姜暮,和那个名义上的巫蛊大师、实际上的毒师背地里继续研究药。
然后她发觉这毒性她也受不了。
仅仅几日,姜弥的身子迅速虚弱下去,原本常年锻炼出的漂亮流畅的肌肉塌下去,修长有力的年轻身体一日一日掏空,变成了仅有皮囊的空壳。
康复的贺缺来找她的时候,姜弥其实已经停了药。
因为现在调配出的效果还不错。
因为大部分将士都已经活了过来。
因为……
那是个雪夜。
贺缺来的仓促,恰好撞上了让仆从们扫雪关门的姜弥。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想起来进去。
“我前些日子实在是起不来,才让家里仆从带了东西,对不起,阿弥。”
少年贺缺神情歉疚,“但我现在好些了,过些时日就启程,我一确定、一痊愈就来找你了。”
“那些客套的话我不说了,我就想过来陪着你。”
“你要真的太痛苦,将这些交给阿暮,你给我走,跟我去边疆散散心,怎么样?”
大病初愈的人脸色尚且苍白。
却能更清晰地看出那点颊面上的红晕。
“……我们,我们到底有婚约,姑母又在那儿,没人会说我们什么,你跟我去一段时日,我们跑马、看关外的花、看长河落日。”
“我带你去瞧一瞧关外,好不好?”
少年贺缺确实比现在坦诚。
因为他连伸出手想要拉姜弥都要鼓足勇气。
但姜弥的指尖一片冰凉。
——因为确实太痛了。
呼吸和骨肉都在痛。
说每一句话都在痛。
看着眼前好不容易恢复了、有着大好前途,却想带她走的人更痛。
那听起来真的很好。
是自由的日子和人生。
但那不是姜弥的。
……因为我可能和你走不了了啊,阿贺。
我有点痛。
痛到不太能动了。
少年的姜弥拼尽全力,却只是抬了下指尖。
但那也够了。
……够不让贺缺碰到自己了。
“不好。”
她说,“我不去。”
带着护甲的指和纤长却没有血色的指擦过。
其实差一点就握上了。
因为姜弥感受到了贺缺指尖的暖意。
滚烫。
和她的一点都不一样。
但还是没有握上。
“为什么非得我陪着你?”
她冷笑,“贺缺,你是没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吗?还是你觉得我在京中太舒服了,才会想和你去边疆?”
少年贺缺的眼睛愕然瞪大。
但少年姜弥再也没有看他。
她的语速飞快,快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再慢一步就开不了口。
“我不觉得在京中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我需要疗伤……父亲刚刚去世,你就让我去边关和你成亲,你是生怕我的脊梁骨不被戳断,还是生怕他九泉之下合得上眼?”
不是的。
你明明知道他不是这么想的。
少年贺缺果然情急。
“我不是让你和我现在就成亲!我……”
“哦,不成亲。”
少年姜弥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那是私奔?”
“娶之为妻奔之为妾啊贺缺,原来是在打这个算盘吗?”
“边关不过一年,是已经看上了哪位姑娘,又怕我这边不好交代,才想出来这个主意的吗?”
不是。
他不会。
你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你再清楚不过。
你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少年贺缺脸上那点笑意已经凝固了。
姜弥确实了解他。
知道他嫉恶如仇,知道他生来骄傲,知道他不屑于解释,却最恨亲近之人误解他。
尤其是这样故意的歪曲。
但她没停。
“你想要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我们从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我们本就是因为利益相聚,为什么现在要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补偿我吗?”
少年姜弥望着他。
然后扯出来一个凉薄的笑。
“可我不想。”
“别再用你想要的强迫我了。”
不是。
但是我也确实没办法再和你同行了。
“滚吧,贺缺。”
少年姜弥轻声说。
然后她轻轻后退一步,示意左右两边沉默的仆从将门关上。
去边疆。
去建功立业。
去你的战场。
……别等我了。
那一夜贺缺在门外站了多久,姜弥就在门内待了多久。
少年的姜弥在雪地里无声落泪。
重来的姜弥在马车中轻轻闭眼。
然后她们听到了那人喑哑的嗓子。
好像带着哭腔,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也不是真心话吗。”
“姜弥……”
“你是要丢下我了吗?”
“是。”
“不是。”
然后她们的回答不再重叠。
少年姜弥靠在门扉上,眼泪被朔风舔舐。
她抱着单薄的肩。
“你好麻烦。”
她说。
“我早就想丢下你了,贺缺。”
重生的姜弥睁开眼。
她单薄的身子向前倾斜。
女孩子抬起指,一点一点抹掉贺缺面上的水痕。
却越抹越多。
她明明在笑。
轻得却像是一声叹息。
那谎话实在拙劣。
却也骗了一个傻子很多年。
“……我从来没想丢下你,贺缺。”
【作者有话要说】
就像贺缺说他最重要的人是姜弥。
姜弥最重要的人也是贺缺。
从来都是。
两辈子都是。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