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并不知道旁边这个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琥珀玚似的黏且难撕的一只手终于放开了她可怜的手腕, 在姜弥侧目之前,老老实实地握住了女孩子的指尖,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活的手炉。
现在后知后觉开始讨好她了?
姜弥轻啧一声。
但她并没有空和贺缺大脑, 因为她的心神此时还放在皇帝与薄奚尤那边。
她需要再添一把火。
薄奚尤确实如坐针毡。
若说方才还是酸涩苦痛,现在姜弥便已经将刀塞到了他的手里,逼着他在立刻去死和自断双足里选一个。
那是恐惧。
是两条路都自毁长城, 紧急思索如何更多留存自己的恐惧。
“臣……”
他那条八面玲珑的舌头像是生了锈, 罕见地卡了壳。
“郡公果然是心软的人。”
姜弥轻声叹息, “这种关乎自己的大事上也会顾虑别人。”
“真是让人钦佩。”
事已至此, 还有谁看不出姜弥用意的?
若说薄奚尤纠结,那些下属愤恨,剩下的旁观者目光几乎都在这位一贯“温疏良善”著称的平川郡主身上徘徊。
她身上尚且披着贺缺的外袍, 漆黑的绸缎与鬓发同色, 将姜弥的面容、扶着衣襟袍袖的指尖手腕都衬得苍白,仿佛是黑釉瓷里一只鲜洁的栀子花。
即使谁也不曾靠近,但从洁白如缎的花面上,便已经想象到了那点冷冷的、清幽的馥郁气味。
但没人觉得她是只是花。
没人敢觉得她是只是花。
从一开始提出来菊花炭, 到贺缺找出证据,太医作证, 每一步都有她的影子。
哪家洁白无害的栀子花是这副模样?
姜弥感受到了那些意味复杂的注视。
但她毫不在意。
因为现在她谁的眼光都不在乎。
她只在意薄奚尤此时情态。
姜弥心里几乎生出了一种残忍的快意。
那种快意太嚣张太汹涌, 填满了她早就枯涸的心脏, 轻轻一戳就是毒似的汁液, 腐蚀所有能接触到的物件和血肉。
……那是复仇的快感。
是看到昔日仇人终于形势颠倒的痛快。
不是和满覆舟师徒情深么?
不是辛辛苦苦、汲汲营营这么久么?
不是好容易让他们都觉得薄奚尤深情若此么?
那就继续啊。
看看是谁作茧自缚。
看看是谁困在此地出不来!
而薄奚尤也确实没让姜弥失望。
他几次反复, 最终还是俯首行礼。
“是臣监察不力。”
他一字一句。
后面方才还垂首、或是怒视姜弥的官员们猛然抬首。
但薄奚尤已经没心思去管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了。
满覆舟子弟满天下, 就算是账簿上交也有人保;这些官员和他毫无瓜葛, 虽说这段时间结交, 归根结底不是他的人, 且谁不知道这些人心里是怎么看他一个质子的?
既然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大难临头为什么不能各自飞?
他要自保,没有任何问题。
“郡主所言不假,臣确实账簿都在府上,每一笔账目都有往来,还请陛下明鉴,臣绝无贪墨此等钱财以求荣华富贵之心。”
高大的异族人叩首。
字字诚恳。
“薄奚尤绝无想要在这等时候让太后不快,让陛下娘娘陷入危险之中的意思,乌鞑从属大燕,薄奚尤来燕朝,便是燕朝的子民,便是生杀予夺悉数由陛下决定,断没有自断根脉的心。”
平心而论,他这话很聪明。
姜弥想。
因为他到底是乌鞑来的子弟,而当日降伏乌鞑算不得轻易,即使是现在皇帝也不会轻易开战,更别提处理他——
所以姜弥推了个替罪羊的幌子出来。
薄奚尤会咬钩,皇帝会同意,三司会审也会最快推进。
那是最快能让他们真正去放开手脚,遵循陛下的命令彻查,卯足了劲儿将除了薄奚尤以外的涉案者全部找出来的方法。
也是她设这个局的真正目的。
满覆舟。
她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满覆舟。
……是真的很想看到时候他们所有人的表情啊。
姜弥感慨地想。
所有账簿都被翻出来、理清楚之后,看着那些钱财最后的走向,看着所有人都说要严惩的人,是他们曾经的师父,那时候他们又是什么模样?满覆舟又是什么模样?
会后悔吗?
会大惊失色吗?
会像她当时一样痛苦吗?
矫情一点说……
真是让人想想都觉得痛快。
姜弥确实内敛。
因为即使到了这样的地步,别人都该大笑出声或是落井下石,她却连这样的恨和快感也不曾上脸,几乎称得上幽微难明——
尽管心里已经汹涌,旁人的目光里却觉得她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有唇边那纹丝不动的笑意,似怜悯又似慈悲,丝毫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如拈花观音。
冷眼瞧这世间百态诸相。
然后下一刻,小观音的手指被人用力捏了捏。
姜弥:……
姜弥方才心里那点阴暗痛苦全然存不住,面无表情地看向旁边攥她手指的贺缺。
这又是做什么?
但那人并没有看她。
方才伪装暖炉的手只是虚虚地握着,此时却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干脆握紧了。
但两人手中间明显有异物阻隔。
……傻子,感觉不到她手上的东西吗?
姜弥轻轻戳了戳贺缺的掌心,示意他先放开。
她手上全是首饰。
这样攥久了很凉。
平川郡主穿衣最奉行的就是断舍离,耳珰之类都很少戴,更别提这些手上的文章,但今日出门又是宫宴,干脆任由青檀和红藤发挥自己的爱好。
扳指、臂缠金、腕链……
瘦长的指与腕上称得上全副武装。
皎月流银一般。
漂亮,但是凉。
姜弥本就手冷,戴着这些东西更不可能热到哪里去。
她自己不觉得,却总不想让别人碰了凉。
但贺缺没放开。
姜弥以为他没弄懂她什么意思,凑近了写正欲说话,却只觉得手上一烫——
贺缺隔着那些冰凉繁复的首饰,再次用力握了姜弥的指。
他握的很紧,没有一点放开的想法。
而年轻人此刻方垂首。
就像旁人所观察的那样,贺缺和她说话确实喜欢低头,远处看仿佛耳鬓厮磨、情人耳语,但这习惯其实和暧昧没什么关系。
那只是少年时有人蹿个子太快而保留下来的习惯。
在贺缺第四次听不清姜弥讲话而打岔之后,高高瘦瘦的少年干脆比了一下高度,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
“你下回拽我衣角,我就低头,这样行不行?”
“省得你又要说我耳背,还要踮脚。”
只换来对面女孩子嗔怒一眼。
“……我什么时候踮脚了!”
然后她又思索。
“这个太近了,你离我再多点距离,但是低头可以考虑。”
所以贺缺从此俯首。
但现在显然不是那时候的青梅竹马、欢喜冤家似的迁就。
那时候他总是笑得很欠揍,说姜昭昭你能不能长高点,我这样天天低头脖子会出问题的——然后被姜弥毫不留情呛声,说个子高的人都不聪明,贺润暄你看你这话就显得很蠢。
而他现在靠得实在太近。
……实在太近。
这样的距离,姜弥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昳丽得过分的眼睛,耳畔因为动作而晃动的朱红耳坠,以及几乎同色的、润泽的唇。
很薄。
此时正因为主人的意愿而微微上翘。
很漂亮的唇,只要闭上就如雕琢水润的红玉一般有观赏性,可惜永远闭不上,或傲慢或讥诮,唇舌如刀一般刮过和刺伤所有惹恼他的人。就算是平和时候,也是开着无伤大雅的散漫玩笑。
说不上轻浮,却也和靠谱不沾边。
“怎么了?”
唇角掀动。
很轻声地问。
……像在询问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姜弥心想说别问怎么了,问就是在你自己身上。
别说别的,谁家正经好男儿和人家讲话把声音压低了,还靠这么近?
贺缺领口里被体温烫热的清苦松柏气、混杂上了衣摆熏香和皂角香——
她鼻尖儿都是他身上的气味了……!
姜弥扪心自问,虽然她清心寡欲二十年(特指被迫做鬼期间),但她好歹是个正常的姑娘,看广阔的胸……不是,看年轻男人躯体有异样反应很正常,更何况她现在本就在考虑、他们又曾许多次有过细微暧昧。
那又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
她又不是真菩萨!
但姜弥要脸,这些话断然不可能开口。
所以女孩子一时口干舌燥,竟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点僵持最后是游樵打破的。
“我知道你俩回去可能要商讨些别的。”
她表面上笑语盈盈,将手搭在姜弥另一边的肩上,实际上压低声线,咬牙切齿提醒。
“但是那边儿好歹是咱们共同的成果,两个祖宗,这个情咱能不能回家自己关起门来谈?”
她看姜弥眼神一飘忽就知道这人铁定又是被那个妖妃蛊惑了!
……阿弥从来不会这副表情!
猝不及防被打断,贺缺看向游樵的表情都几乎带了不快。
乌黑的眼珠转动,唇边却仍然带了点弧度。
那是个警告的表情。
但对面那位显然不怕这一套。
横什么,她还不是为了他们着想?
两人眼神无声交锋片刻,最后是贺缺兴致缺缺先挪开视线,然后伸手,将姜弥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说话就说话,一天到晚对昭昭动手动脚做什么?
是不是这些没成亲的都这么不知道避嫌?
而游樵没想到此人还在这里吃上了她的醋,表情同样不快,即使这姿势不舒服,也没放下搭在姜弥肩上的胳膊。
不是,能不能看看场合?
她是好心!
贺润暄上辈子是掉进醋缸子淹死的吗这辈子这么酸?
两人都觉得对方不识抬举,虽然很想和对方打一架,但又都收着力,生怕碰到了中间那个。
而两人争执的主角显然注意力不在这儿。
姜弥这才意识到她今天再一次跑神了。
她方才都在想什么?
又是唇又是气味的,还,还想到胸口去了?
方才冷白光洁的脸与脖颈一霎染上胭脂色,女孩子撩着火似的往后了两步,同时远离了这两个人。
怎么、怎就这样了!
她懊恼地想。
真是……
真是美色误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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