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缺现在的模样和以往一点都不同。
他眼帘半开半阖, 浓密的眼睫掀抬,遮住了一点深黑眼珠,和铺开在额间的黑发一道, 其实是减弱了很大一部分侵略性的。
但没用。
年轻人因为本能而微微扬起的脖颈现在青筋暴起。
细密的汗珠碎玉一般,一点一点洇透他冷白光洁的额角,将那些本来柔软的黑发打湿, 顺着眉骨形状起伏, 形成另一种冷峻且尖锐的欲。
和他粘稠晦涩的视线一道。
绞缠交织。
贺缺明明已经克制似的挪开了视线, 但掌心却又不容置疑地钳制着姜弥的指, 让她挣脱不开这血肉做的一方牢笼。
虽然仅仅只是十指相扣。
贺缺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瞧过她,即使是昨夜。
那是狩猎者的眼神。
姜弥没通人事不假,但她活了两世, 又在官场和外面奔波那么长时间……不懂才是无稽之谈。
女孩子的目光掠过贺缺汗珠沾湿的眼睫、扬起的脖颈, 刚才还想要和他感慨万分说的那些瞬间咽回了肚子里。
……王八蛋。
这样也能有反应?
她面无表情,在对面的人说点什么更不能入耳之前干脆反客为主,十指收拢,捏紧了贺缺的手, 然后将那双总是钳着她的手用力一抬——
形式瞬间颠倒。
贺缺的手被迫抬高,姜弥俯身靠近。
清清冷冷的人仍然自持, 下面那个眼却都带着潮, 腮边耳根都是绯红春色。
好像并不是多病身的温柔美人和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 而是高山雪和春日大漠的风。
高高在上的侧目, 所以惊鸿一瞥。
狂浪恣肆的仰头, 因而情难自抑。
苏合香和水安息扑面而来。
但那眉眼如淬霜雪的美人也只是眼皮微垂, 似笑非笑。
她另外一只手没被钳制, 洁白的、还带着琴茧的指尖漫不经心点了点少年人没什么肉的、削瘦英俊的颊。
那其实并没有什么意思, 甚至只是小时候一道玩闹留下来的习惯而已。
但即使蜻蜓点水, 也让贺缺呼吸一窒。
明明是深秋。
……他却只觉得热。
“我在和你说话呢,贺润暄。”
“你这样满脑子都是床榻上那点子事,我会怀疑你到底中意的是我,还是只想和我春风一度。”
她嗓音含笑,几乎称得上意味深长。
“……你是吗?”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恼羞成怒和羞臊都管用。
因为姜弥本就承诺过随时可以,而贺缺也说了他想要的不是这个,现在动情,他心知渴望的是姜弥而已,但又要怎么解释?
姜弥到底是姜弥。
曲江榜首、平川郡主,十四岁就进宫讲经的正经女官。
她和贺缺相处太久,情绪很多时候也是和对方一同波动,很容易让人以为她是个柔弱姑娘。
但二十年神智清明,没有第一时间叫对面人命换命,现在又条分缕析查身后人……
怎么不是一种柔韧坚定?
姜弥若是真想好了什么,操控人心和拿捏一个动心的贺缺,从来不是难事。
更别提那位本就愿意被她拿捏。
汗珠淌落,停在青筋凸起的脖颈上。
随着喉结一道隐忍又克制地滚动。
贺缺咂摸出了姜弥的意思。
他哑然片刻,几乎失笑。
然后低低地喊了声姜弥的小字。
“昭昭……”
“喊昭昭也没用。”
姜弥听得出来他这是服软的意思,轻轻勾了下唇。
当年和她表白心意的人海了去,真是被他拿捏了心意了又舍不得才那么难过,谁让他在这儿跟她造次!
姜弥自觉终于拿捏住了这动不动就非得谈感情的畜生,手下也微微松了松,好容易微微仰身,手却再次一紧——
贺缺竟然是在姜弥松手的时候,一把钳住女孩子的腕,然后再次拽向他!
姜弥本就没稳住身形,此时更是好险差点直接倒在他身上。
刚才还游刃有余的指尖险而又险地按在年轻人的胸口。
现在根本没空感受这点诡异的好手感,因为贺缺仍然是仰着头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却对着她愕然移过来的目光已经绽了笑意。
气定神闲。
……很是讨厌。
女孩子又惊又怒。
“贺润暄!”
“嗯,在呢。”
贺缺笑着应了一声。
少年人就这样风流地、轻佻又散漫地笑。
手上的力道轻巧却不容置疑。
他盯着姜弥。
然后轻轻侧过头。
唇印在女孩子苍白的手腕内侧。
干燥。
炙热。
那本来应该是个极为克制的动作。
但那双蛊惑人的、漂亮的黑色眼珠定定地盯着她。
从始至终。
“知道了,不乱动、不乱吓人,保证对你尊敬。”
他笑着承诺。
但顿了顿,又垂着眼想到什么,微微一哂。
“但是昭昭,我若是一点没反应……那你才该毫不犹豫拒绝我。”
明明是深秋,两个人衣冠楚楚出门的时候却都像是出了汗。
姜弥眼睫还氤氲着雾似的水珠,唇角绷得笔直,贺缺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亦步亦趋跟在姜弥身后。
青檀和红藤不敢问这两个昨日闹着还要分房睡的活祖宗为什么最后还是前后脚出的门,只是看姜弥用膳不让另外一个接过来处理,就知道有些人定然是没讨着好。
但好在姜弥不喜欢挂脸。
也可能是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笔越来越说不分明的糊涂账,所以两个人用了早膳、消了汗之后,便裹好衣物出了趟门。
既然划清楚了范围,姜弥和贺缺便知晓该做什么了。
姜弥在马车上拆了乌陶的信。
她昨夜拜托她了件小事,是当时心情极差的姜弥留给薄奚尤的一点教训,也是她为了铺垫做的一个局。
乌陶传信向来言简意赅,交代便是结果。
昨日薄奚尤失态,纵然有满老大人打圆场,人人心中也会记他这一笔。
姜弥深知他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看法,唯一在乎是自己声名和未来,也不等拖延,请乌陶帮忙,将那些薄奚尤给官员们准备好、当堂呈上来的礼掉了包。
既然是刺,就该现场发作。
他薄奚尤不是体贴周到、细心周全么?
这掉了包的廉价礼物,若是他送的,那便到底是不通燕京喜好的异族人,若不是他送的——肯定不是他送的,薄奚尤便成了连下人也管教不好的蠢货。
这种场合都能被坑害,这赏菊宴半数权都在他手上,能做好么?
姜弥默不作声当了一局的花瓶,却是将所有人的关系网捋了个清楚。
迅速出手。
探其怀,夺之威。主上用之,若电若雷。1
经书讲的东西,本就该活学活用。
更阴的是,姜弥并未全让乌陶调换,而是随便选了部分,于是一半名贵又对合人心意的笔墨纸砚、花瓶摆件儿,一半却是不知道哪弄来的廉价东西,粗鄙顽劣,难等大雅之堂。
盖着红布,又顶顶贵重,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掀开。
姜弥要的就是这一刻。
对比惨烈。
当场挑拨。
让平时最为体面的薄奚尤都失了态。
姜弥将信笺放好,若有所思。
她还记得当时薄奚尤那句“书画坊”,也记得那本柳枝易的墨宝。
那地方她知道。
名士举子最爱去的地方,说是卖书画,店家灵巧讨喜,设下案几茶点,又沿水建造,算是书生们的半个茶楼。
她和薄奚尤到底这么多年故交,知道他最喜欢的地方便是这种名士风流的地界,话本子里面也写过,他为了显示自己真诚待人,常亲自来此,为的就是偶遇那些官员。
同样,这里也是他自己的情报中转地。
自然,这种紧要关头,只要薄奚尤和同党有一个脑子正常就不会同时出现在此处,向全天下人昭告“我们勾结”……但姜弥本就不是冲着遇到他们来的。
她另有所图。
姜弥的第二件事和第一件事有关。
乌陶在下药的时候,顺便在经过薄奚尤时在他身上倒了特制的、无色无味的追踪香。
此香持久,按照乌陶的用量起码半月方消去,而人多眼杂,好容易举办的宴会,薄奚尤必然不会浪费。昨夜今日,他必然和同党接触,且时间不会短。
一言蔽之,找同样气味且味道浓烈的。
这是最简单也最朴实的方法,容易误判,但范围会缩小。
而且这香有个好处,越靠近、靠近得越久,沾染得越多。
这几日又是一年一度、快要开鉴门考试的日子,更别提明年春日又是春闱,这几日书生们云集于此——
而夫子们也会前来,指点功课、鼓舞士气。
姜弥和贺缺所提那几位都会出现。
他们只需要来便好了。
姜弥早就订好了楼上靠窗临河的厢房,此时到了地方和店家交谈,也是文雅矜持、风度翩翩,一瞧便是高门出来的夫人。
“是,今儿清晨请我家小厮来了一趟。”
“嗯,和夫君在此观景。”
“书也有些想瞧……还得是您这里的典籍,校正仔细、排版清楚,叫我也放心。”
而那男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
只是靠在这位夫人身边,视线不曾离开片刻。
店家登记完毕,叫小二请夫妻二人上楼。
直到厢房门关上,有人的下颌才轻轻放在了姜弥肩头。
“……昭昭。”
嗓音黏黏糊糊,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腔调。
热气轻轻洒在年轻娘子柔软白皙的耳垂上。
刚才还温柔矜雅的腔调现在听起来更像已经没了脾气的无奈。
“这又是做什么,祖宗——?”
“已经半天了。”
高个子的人趴在身形瘦削的她耳边咕哝。
贺缺还是这么喜欢说小话,好像他们还是在开鉴门念书那样,声音一大就会被先生抓到,然后狼狈万分地抄很多遍书。
但话却全然不似十几岁的贺缺。
“我在外人面前老老实实,没有亲、没有牵手也没有碰哪儿。”
“……所以现在可以贴一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韩非子》。
他俩气到没脾气都喜欢喊对方祖宗。
一款另类互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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