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窗边, 傅胜年手里端着半盏早已冷却的茶,目光一遍遍扫过街道。
更夫的梆子由远及近,一下一下, 敲得人心头发紧。
文瑾急匆匆推门进来,“主子, 文五亲自跑去问了李大嫂,说是孟姑娘下晡就走了, 打算赶在宵禁前回城。”文瑾顿了顿, “按理说,这个时辰早该到了。”
傅胜年没动,只是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夜风灌进来, 带着刺骨的寒意。
“派人去各城门打探。”
文瑾应了一声, 转身要走。
“等等。”傅胜年叫住他, “把人都撒出去, 尤其详查今晚东城门附近所有的动静, 包括马车、行人……”
文瑾脚步顿了顿,回头瞧他。
烛光映在傅胜年脸上,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文瑾跟了他这么多年, 知道他越是这副样子, 事情就越严重。
“属下这就去办。”
文瑾走后, 傅胜年依然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二舅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文瑾带着几个手下正往外走,脚步匆匆,脸色都不太好看。
“咋了?”二舅打了个哈欠, “出啥事了?”
文瑾没理他,直接下了楼。
二舅愣了愣,又看见傅胜年在屋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挠挠头:“胜年,大半夜的,你们这是?”
傅胜年转过头。
二舅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那眼神冷得吓人。
“娇娇没回来。”
二舅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瞪大眼睛:“啥?!”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一下惊醒了趴在柜台打盹的掌柜。
“还没回来,这都啥时辰了?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该不会出啥事了吧?”二舅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颤。
傅胜年不再搭理,只是转过头,继续盯着那条街。
二舅急得在原地转圈,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这咋整,这咋整!早知道我就跟着去了,让她一个人去什么城郊!这要是出了啥事,我咋跟我二姐和大哥交代……”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来福呢?那猴精不是跟着她吗?”
傅胜年眉头一动。
与此同时,刺史府。
韩刺史刚躺下,正准备入睡,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老爷!不好了!”
韩刺史腾地坐起来,披上外袍,拉开房门:“大半夜的,慌什么?是招贼了,还是着火啦?”
门房老仆一脸惊恐,喘了半天,才哆嗦着说:“四…四不见了!”声若游丝。
韩刺史愣住,反应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揪住老仆的衣领:“你说清楚,到底是谁死了,还是谁不见了?”
老仆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结结巴巴道:“下,下午四小姐说要出去逛逛,带了贴身丫鬟小翠,可到现在都没回来!小翠在街上被敲晕了,这会儿正在门房等您传唤!”
韩刺史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想踹老仆又下不去脚,他这把老骨头可别交代在我卧房,回头再天天闹鬼的,谁受得了!
“还不快传唤!糊涂东西!”
老仆连滚带爬地去叫人。
韩刺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这个不省心的,大晚上跑出去干什么,还被人抓走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可隐隐约约,又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
……
城东江面上,一艘货船正缓缓南下。
船舱里,孟娇靠坐在角落,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那些人给她下的药太厉害,让她浑身无力,使不上劲儿。刚才试着用精神力进空间,脑袋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然后直接昏过去。醒来,再试,再晕,循环往复,跟玩儿似的。
她心里那个气啊!上辈子空间可从没这么坑过她,尤其当特工那会儿,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药没试过?可这玩意儿,她愣是没抵得过,像是被人下了降头。
前世敢这么招惹她的人,早就翘了辫子,估计现在连坟头草都长了一丈高。
孟娇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她悄悄睁开眼睛,扫视四周。
船舱里除了她,还有七八个女孩,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一个个长得都挺水灵,大多数人还在昏睡着。韩淑媛缩在另一个角落,脸上挂着泪痕,睡着了还时不时抽噎一下。
孟娇无语,这位大小姐,平日里要么跟斗鸡似的,要么在装淑女,这会儿倒知道怕了。
孟娇动了动被绑着的手腕,绳子勒得挺紧,手腕都快磨破皮了。不过刚才她试了试,绳子再磨一会儿应该能磨断。
孟娇继续装睡,一边磨绳子,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船舱外传来脚步声,震得咚咚响,声音重得可不像平常的船夫,听上去至少有二十来人的样子。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她侧耳细听,隐约捕捉到一些词句:“国师…绝对会满意。”
“这批货不错。”
“那丫头…值钱……”
孟娇眉头微皱,大昭国哪来的国师啊?
正想着,忽然又听见一个更清晰的声音:“那个穿蓝裙子的,是刺史的女儿,价钱得翻倍!”
“本来是跟踪韩刺史女儿的,他妈的,没成想韩四小姐大晚上带了个丫鬟,偷偷跟踪刚才那个丫头,你们或许不知道,这丫头来头可不比韩四小姐小,一下弄了个绝货,国师给的好东西肯定比上次多。”
“要不是韩四小姐喊那一嗓子,咱哪能逮着这么好的?”
“而且,最近府城这么大的动静,据黑狼阁的那帮傻货们说,都是这丫头给捅出来的。咱们盯了这么久,只不过始终没法下手,所以放弃了,没想到天上掉馅饼,得来全不费工夫!”
几人嘀咕一阵,孟娇也算听明白了,今日算是受到了韩四小姐的牵连,也该着自己点儿背。
这是她穿越以来最倒霉的一回,好在袖子里的银针还在。
孟娇心想,傅胜年和二舅他们应该还在客栈等着她回去,见不到她回来,估计都等急了吧,眼下距离自个儿失踪应该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得先想法儿应付眼前的局面。
正思索间,韩淑媛动了动,睁开眼,愣了一瞬,随即看清对面坐着的是谁!
韩淑媛二话不说,直接拱上来,用脚踹。
“你个贱人,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在这儿!”
孟娇避开了这两脚,刚好绳子挣脱,她快速从袖子里摸出银针,往韩淑媛身上一扎。
韩淑媛身子一软,瘫在那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也动不了了。
孟娇冲她翻了个白眼:“安静会儿。”
韩淑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神发懵,嘴唇直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通动静惊动了外头,脚步声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呵斥,“里头怎么了?小贱蹄子!”
孟娇赶紧闭眼装睡,韩淑媛被她扎得动弹不得,说不了话,眼睛一时半会儿也闭不上,看上去仿佛怒气横生瞪着人。
舱门被推开,一个壮汉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走进来,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韩淑媛脸上,“你眼神凶什么?”上去就当胸一脚。
韩淑媛被踢得惊叫一声,眼睛还在瞪着,有点大意凛然的模样。
结果,招惹壮汉一巴掌呼过去:“叫什么叫!再叫把你扔江里喂鱼!”
韩淑媛埋着脸,只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壮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到孟娇面前,蹲下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孟娇松了口气,她又给自己把了把脉。没瞧出中毒啊,脉象平稳,啥毛病没有,说明这毒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要不然也不可能进不去空间。
孟娇心里沉甸甸的,这回是真玩儿脱了。只能船到桥头自然直,走到哪儿算哪儿,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过了不知多久,银针药效过了,韩淑媛又能折腾了。
这次她没再扑上来,想必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韩淑媛想起自个儿在被绑之前大喊了一声“孟娇”,哼哼,反正危急时刻也得把仇人一起搭上。
孟娇白了她一眼,“你一个好好的大家闺秀,大晚上不在家待着,跑出来跟踪我算怎么个回事儿?”
韩淑媛一听这话,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嗖地扑腾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你还敢说!要不是因为你的出现,沈哥哥哪里会不理我?要不是你狐媚他,我和沈哥哥早就成婚了!今晚怎么还会被歹人掳了去!”
那淑女名媛的形象早就碎了一地,演都不带演的。
孟娇掏了掏耳朵,嫌她聒噪。
“沈公子能看得上你?”她气笑了,“他眼瞎吧?”
韩淑媛气得浑身发抖:“你!”
“我都有相公了,关沈公子什么事儿?”孟娇慢条斯理道,“你俩的事儿,自己关起门来说清楚。火锅店偷绘沈公子不雅画的,不是我吧?”
韩淑媛被噎住,这野丫头是怎么猜到的。
孟娇继续道,“关键是那天沈公子被车撞了,是我救的,不然人早没了,你上哪儿作去!”
韩淑媛气得想上去挠孟娇,奈何手被绑得严实,更怕挨揍。
“我知道是你救的!”她怒道,“那又怎样?你以为救了沈哥哥,他就会看上你?他有眼无珠,看不见我的好,还不是因为你整天在他面前晃悠!”
孟娇觉得韩四简直就像个不讲理的孩子。
“你知道是我救的?”
“当然知道!”韩淑媛咬牙切齿,“沈哥哥亲口说的!他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说你是神医,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又下来了。
“他从来没这么夸过我!从来都没有!”
孟娇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
“所以你就恨上我了?”
“对!就恨你!”韩淑媛梗着脖子,“你救了他,我谢谢你!但我还是恨你!要不是你,他现在怎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