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晏退出游戏后,云疏发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安静,是消失。
风的声音、远处的鸟鸣、裙摆摩擦的细响、自己的脚步声,全部被抽走。
光线从白色褪成灰色,从灰色褪成虚无。
脚下的地面、身后的别墅、头顶的天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层一层地擦掉。
最后只剩下灰白色。
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虚空,往任何一个方向看都没有尽头。
云疏站在虚空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黑色缎面礼服还在,脚上那双高跟鞋还在。
但鞋底没有踩在任何东西上,她悬浮着。
这是哪里?
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
云疏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落下去,踩在看不见的平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停下来,环顾四周。
灰白色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像一块巨大的空白画布。
清棠闭上眼睛,在灰白色的虚空里,第一次完整地看见了自己。
她是云疏,二十四岁。
化妆主播,恶女人设,上恋综是为了赚钱博热度。
这些是她的设定,写在第一行。
但剩下的喜欢草莓蛋糕,却找不到源头。
云疏睁开眼,灰白色的虚空还在,无边无际。
所以她是npc,从来都是。
云疏在灰白色的虚空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黑色缎面礼服的裙摆铺在虚空中,像一小片墨色的水渍。
——
沈时晏自从退出游戏后,一连几天都没有再登录。
这几天他的脑海里一直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
云疏转身前问他,“你是只攻略了我一个,还是还有其他人?”
后面他去论坛查过,云疏的设定里面没有这句话。
所以那那不是游戏设定。
游戏设定不会让一个npc在拒绝告白之后问那样一句话,那是……云疏自己在问他?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活过来的。是真心话大冒险那天,还是在超市里,是捧着草莓蛋糕的时候,还是他告白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一个npc看玩家的眼神。
沈时晏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收紧,指节抵着额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喂?”
“陆子昂。”他的声音有点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你怎么了?”
“我搞砸了。”
陆子昂没有追问,没有调侃,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时晏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被遮光窗帘挡住的天空。“我要再进一次游戏。”
“你——”
“不是测评。”
陆子昂没有多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行。”
沈时晏挂了电话,走回游戏舱。躺进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舱盖内侧映出的自己的脸,眼眶是红的。
舱盖合拢,神经链接的轻微刺痛感从后颈蔓延开来。
“欢迎回到《攻略那个她》,正在载入恋综场景……”
白光散去之后,沈时晏再次站在别墅的铁艺大门前。
浅灰色西装,袖扣的暗纹,锃亮的皮鞋。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整理仪容的系统提示弹出来,他没有看,抬手随意拨了一下头发,抬脚迈进别墅大门。
客厅的环形沙发,暖色调灯光,五位女嘉宾的位置排布。
插画师和健身教练正在寒暄,甜品师还没到场,和第一周目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扫过沙发区,然后停住了。
云疏坐在沙发最左侧,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肩带很细。
不过,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第一周目的时候,他走进来,她的目光扫过他,带着漫不经心的打量。
但现在的云疏眼眶通红,沈时晏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所以,她还有记忆,对吗?
沈时晏穿过客厅,在其他几位男嘉宾自我介绍的声音里,径直走到她面前。
云疏抬起头看他,端着柠檬水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个人对视了很短的一瞬,短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但沈时晏在那个瞬间里看到了她眼里的悲伤,像是她已经知道了结局,但还是坐在这里,等着一切重新发生一遍。
自由交流环节开始。
其他男嘉宾按照座位顺序依次接触女嘉宾,和第一周目一样。
沈时晏端着一杯咖啡,在云疏旁边坐了下来。
沙发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她往另一侧挪了一点。
她主动拉开了距离。
“化妆主播?”沈惊澜开口道,“这职业挺有意思的,平时直播都播什么内容?”
云疏冷眼看着他,“我不接受攻略。”
沈时晏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你走吧。”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去选别人,选谁都好,别选我。”
沈时晏没有走,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的手覆上了云疏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掌心贴住她的手背,手指收拢,把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云疏的手指僵住了。
“我不走。”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的红比刚刚更深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你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知道。”沈时晏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你是云疏,你化妆的时候手腕一转就能勾出干净的眼线,你喜欢吃草莓蛋糕,你的口头禅是还行。”
“你问我,我是只攻略了你一个,还是还有其他人。”
云疏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一周目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没有来得及回答。”沈时晏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现在你听好了,只有你,从始至终,只有你云疏。”
云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像想抽回去,但最终没有动。
她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湿润的阴影。
“你不该回来的。”她轻声说。
“不,我该回来的,这里有你不是吗?”
“这不一样!”
“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