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任务是节目组在露营第二天早上分派的。
主持人拿着一叠任务卡站在篝火灰烬旁边,清晨的山风把她的丸子头吹得有点散。
她把卡片像扑克牌一样展开,让每组派一个人抽。
云疏用眼神示意沈时晏去,他抽回来翻过来一看。
“双人采购,晚餐食材,预算两百元。”
不算难的任务。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节目组的车把他们送到山脚下的小镇。
司机说到时候在超市门口等,然后就开走了,留下两个人站在陌生的街道上。
小镇不大,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空气里有包子的味道。
沈时晏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跟在后面。
云疏觉得他这个习惯有点好笑,像怕她走丢似的,但没说出口。
超市是那种只有一层的社区生鲜卖场,日光灯管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货架摆得满满当当。
沈时晏推了一辆购物车,车轮刚滚出去就发出吱呀的响声。
“预算两百,先看看要买什么。”他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十个人的晚餐。”
“火锅。”云疏说,“最省事,买底料和食材就行。”
沈时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发现你解决问题的方式都很高效。”
“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他在调料区弯腰选火锅底料,拿起一包牛油的,又拿起一包清油的,左右看了看,把两包都放进购物车里。
“一半一半,能吃辣的和不能吃的都照顾到。”
云疏看着购物车里挨在一起的两包底料,没有说话。
他做事看起来随意,但细节上总是周全的。
走到生鲜区的时候,沈时晏拿起一颗白菜掂了掂放回去,又拿起另一颗看了看。
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白菜叶子上,白绿相间,很好看。
云疏别开眼。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沈时晏一边挑白菜一边问。
“草莓蛋糕。”
话脱口而出之后,云疏愣住了。
草莓蛋糕。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问题是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草莓蛋糕,她我不怎么吃草莓蛋糕。
而且她明明没怎么吃过,说出来的那个瞬间,舌尖甚至泛起了一层虚幻的甜。
云疏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站在生鲜区的冷柜前面,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四周是冷冻肉卷和鱼丸的包装袋。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体的冷,是一种从脊椎蔓延上来的寒意。
像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却看到墙上挂着自己的照片。
“怎么了?”沈时晏的声音。
云疏回过神。“没什么,随便说的。”
她垂下眼,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肉卷还没拿。”
沈时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货架之间的过道。
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边缘模糊。
他的手指在白菜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白菜放进车里,推车跟了上去。
他总觉得她刚刚的感觉有点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沈时晏推着购物车跟上去,车轮吱呀吱呀地响,但他没有再问。
结账的时候,云疏站在收银台前面核对购物清单,确保没有超出预算。
沈时晏排在她后面,趁她低头看清单的时候,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样东西,快速扫过条码,塞进购物袋最底层。
云疏没有看到。
回到营地已经是下午,云疏和沈时晏把采购的食材交给负责晚餐的小组,然后各自去休息。
帐篷区安静了一下午,只有溪流的声音和偶尔被风吹动的树叶声。
云疏坐在帐篷里翻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还在想草莓蛋糕的事。
她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喜欢吃草莓蛋糕?明明她没有吃过。
如果她的记忆是一本书,那“草莓蛋糕”就是写在页边空白处的一行字,没有上下文,没有前因后果。
天色暗下来之后,篝火重新生起来。
晚餐是火锅,红油和清汤在两个锅里各自翻滚,食材摆了满满一桌。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边,山里的夜风把火锅的热气吹得四散。
云疏夹了几片肉就放下了筷子,她满脑子全是草莓蛋糕,实在没什么心情吃。
沈时晏坐在她对面,隔着火锅升起的白色蒸汽,他的脸被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篝火晚会散场之后,大家各自回帐篷。
云疏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睡不着,正准备起身出去透口气,帐篷外面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拉链被拉开一条缝的声音。
一只手伸进来,拎着一个白色的小纸盒。
云疏认出了那只手,是沈时晏。
她接过纸盒打开,里面是一块草莓蛋糕。白色的奶油,表面铺着切片的草莓,最上面点缀了一片薄荷叶。
奶油在篝火的余温下微微发软,草莓的香气混着甜味飘上来,钻进鼻腔。
“白天你说的。”沈时晏的声音从帐篷外面传进来,很轻,像是不想被旁边帐篷的人听到。
云疏捧着蛋糕盒子,低头看着那块蛋糕。她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从胸口一直漫到眼眶。
云疏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奶油化开的瞬间,她的眼眶红了。
帐篷外面,沈时晏坐在草地上。背靠着帐篷的侧面,一条腿屈起来,仰头看着山里和昨晚一样的星空。
身后的帐篷里很安静,没有声音。
但他在夜风里听到了一声几乎被溪流声盖住的鼻息,他把头靠在帐篷布上,闭上眼。
夜空里星星亮着,和昨晚一样,但今晚的夜风好像凉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