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马路往云疏家走,韩铮推着自行车,云疏走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法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片一片的金色。
“韩铮。”云疏忽然开口。
“嗯?”
“你紧张吗?”
韩铮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不紧张。”
“你手心都出汗了。”云疏瞥了一眼他的手。
韩铮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有点紧张。”
云疏家在那条种满法桐的柏油路上,灰墙红瓦,铁艺围栏,院子里有桂花树。
云疏开了门,领他进去。
保姆开的屋门,看见韩铮和他身后那辆满载的自行车,愣了一下,侧身让路。
韩铮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把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抱在怀里,跟在云疏后面进了屋。
玄关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韩铮换了鞋。
云疏的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韩铮没见过云疏的父亲,只听云疏说过。
平反了,恢复了工作,现在是政府里的干部。
他想象过这个人很多次,但真的站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手指夹着报纸的边缘,指节修长。
他抬起头,看了韩铮一眼。
韩铮站在客厅中间,藏蓝色的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伤藏不住。
他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茶几旁边,站直了身子。
“叔叔好,我是韩铮。”
云疏的父亲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韩铮面前。
两个人站得很近,云疏的父亲比韩铮矮半个头,但气势不矮。
他看着韩铮脸上那些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脸上怎么了?”他问。
“跑车的时候跟人起了点冲突。”韩铮没有隐瞒,也没有美化,“收货的想赖账,解决了一下。”
云疏的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解决了?”
“解决了。”
“打赢了?”
韩铮顿了一下。“……赢了。”
云疏的父亲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严肃,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他没再问,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韩铮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只坐了沙发的半边,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坐姿。
云疏的母亲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是一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眉眼和云疏很像,笑起来猫眼弯弯的。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看了韩铮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淤青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身上笔挺的中山装,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又回厨房了。
云疏在韩铮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云疏的父亲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韩铮一眼,又看了云疏一眼。
“韩铮。”他开口,“听云疏说,你是跑长途运输的?”
“是。”韩铮说,“跑了一年多了,现在自己跑,有固定的货源和路线。”
“临时户口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
“工作证明呢?”
韩铮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纸包,他一层一层打开,把临时户口、工作证明、居住证明全部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云疏的父亲接过去,看得很仔细。他把每一张纸都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完之后放在茶几上,没有还给韩铮。
“你在老家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奶奶。耳背,但身体还行。”
“父母呢?”
“早年去世了。”
云疏的父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厨房里水烧开的声响和院子里的虫鸣。
“韩铮。”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韩铮脸上那些淤青上,“你脸上的伤,真是跟收货的人打架弄的?”
“是。”
“对方几个人?”
韩铮犹豫了一下。“五个。”
云疏的父亲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五个。”他重复了一遍。
“但他们先动的手。我只是还手。”韩铮赶紧解释道,生怕云疏父亲对他的印象不好。
云疏的父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你家里条件不好,我知道。你农村户口,临时户口刚办下来,我也知道。”他的语气很平,不像在挑剔,更像在陈述事实,“你跑车攒了这些钱,买了这些东西,身上还带着伤……你的诚意,我看见了。”
韩铮坐得笔直,手心全是汗。
“但,丑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云疏虽然是我女儿。”云疏的父亲说,“但她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说会干活也不会干,从小就是我们宠着她,性子里多少带了点自私自利。”
云疏在旁边“喂”了一声,被她父亲看了一眼,闭嘴了。
“她回城以后,追她的人不少。有干部子弟,有大学生,有机关里的年轻人。条件比你好的人,有的是。”云疏的父亲接着说,“但她选了你了。”
韩铮看了一眼云疏,云疏别过脸,耳朵尖红红的。
“我没有别的要求。”云疏的父亲说,“你对她好就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铮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僵,站起来的动作不太利索,但他站得很直。
他朝云疏的父亲鞠了一躬,弯得很深,腰压到九十度。
“叔叔,我会的。”他说。
云疏的父亲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头,叹了口气。“行了,坐下吧。”
韩铮直起身,坐回沙发上。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云疏的父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看了云疏一眼。“你妈在厨房忙了半天了,去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