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s省的时候,是下午。
秋天的s省和春天不一样,法桐的叶子开始黄了,黄绿相间地挂在枝头,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落,铺了一地。
天更蓝了,不像冬天那么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干爽的味道。
韩铮把车停在货运站,没急着去卸货。
他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两大布袋枣干。
是今年新晒的,靠山村那棵大枣树结的果。
还有奶奶托人捎来的两斤红糖、一包花生。
他把包背在肩上,深吸了一口气。
赵师傅没跟来,这次是他自己跑的车,一个人,一辆解放牌,从北到南,开了两天一夜。
他把临时户口的证明从胸口摸出来,看了一遍,叠好,放回去。
他走了四十多分钟后,站在那个大院门口。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牌子还是那些牌子,院子里的法桐比去年粗了一圈,叶子黄了大半。
门卫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找谁?”
“云疏。”韩铮说,“她在吗?”
“还没下班呢,你等着吧。”
韩铮点点头,走到马路对面,站在那棵法桐树下。
天开始下雨了。
不是北方那种瓢泼大雨,是s省秋天特有的那种细雨,毛毛的,密密的,像一层薄雾。
雨丝落在法桐叶子上,沙沙沙,像蚕吃桑叶。
韩铮站在树下,白衬衫有点湿了,贴在身上,胸口的肌肉轮廓从湿透的布料下面透出来。
雨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沿着胸肌中缝流进衬衫里面,把布料浸得更透。
他没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铁门,生怕错过云疏。
五点半。
陆陆续续有人从办公楼里出来,有的骑车,有的走路,有的在门口等人。
韩铮的心跳越来越快,然后他看见了她。
云疏从办公楼里出来,低着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像一只没睡醒的猫,慢吞吞地走下台阶,往院门口走。
她没打伞,细雨落在她头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翻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韩铮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忍不住笑了。
“云疏。”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云疏的手停了,她抬起头。
隔着细细的雨幕,她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宽,肩膀像一扇门板。
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口被淋湿了,肌肉轮廓从湿透的布料下面清清楚楚地透出来。
他的脸被雨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云疏,我来了。”
云疏的猫眼猛地睁大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韩铮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证明,临时户口,叠得整整齐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把证明递给她。
“你说半年。”他的声音有点哑,但笑得很傻,“我是不是来晚了?”
云疏看着那张证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瘦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亮的,看着她的时候像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
云疏什么都没说,往前迈了一步,扑进了他怀里。
韩铮愣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两秒钟,然后落下来,紧紧地搂住了她。
“我是不是来晚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云疏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点娇纵。“你还知道来啊,你怎么不等你死了再来啊!”
雨还在下,法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落了几片,湿漉漉地贴在地上。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好,别生气,我带枣干了,可甜了,一会尝尝?”韩铮轻声哄道。
云疏没抬头,闷闷地说了一句:“等会儿吃。”
“行。”
“先抱着。”
韩铮笑了,把下巴重新搁在她头顶。
“行,抱多久都行。”
雨越下越大,但他俩谁也没动。
云疏把韩铮从单位门口领走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多看了两眼两人。
毕竟这年头,下雨不知道往家跑的没几个了。
“你住哪儿?”韩铮问。
“租的房子。”云疏撑着伞,伞面往韩铮那边倾了倾,但她个子矮,举着伞的手只能到他肩膀,伞沿磕在他的胳膊上。
韩铮把伞接过去,撑在她头顶上。他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衬衫又湿了一层。
云疏没说话,瞥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