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闭关了。
说是闭关,其实就是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那间禅房的门再没开过,送去的斋饭原封不动地搁在廊下,凉了,收走,再送新的,再凉了。
她扒拉着碗里的素菜,筷子戳着那片青菜叶子,戳得稀烂。
假正经。
第三日清早,窗台上多了一碟点心。
云疏愣住,探出身子去看,院子里空空荡荡,桂花落了一地,露水还没干。
那碟点心搁在那儿,素白的碟子,码着三块菱粉糕,还冒着热气。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站在窗边,把那三块菱粉糕全吃了,一点渣都没剩。
然后她盯着那只空碟子,盯了许久。
第四日,又是一碟。
第五日,还是。
云疏把桂花糕咽下去,忽然站起身,出了院子。
藏经阁没人,大雄宝殿没人。她一间一间找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停在后山那间小禅院前。
门闭着。
她走过去,抬手敲门。
没有声音。
她又敲。
还是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日光涌进去,照亮了那间的禅房,照亮了蒲团上那个人的侧脸。
净尘盘坐在那,面前摊着一卷经书。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睁眼,只是手里的念珠顿了一瞬。
她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
“净尘。”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像两汪深山古潭,深不见底。
云疏抬步走进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点心是你放的?”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为什么?”
他垂下眼,拨动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动作很慢,很稳。
“施主来者是客。”
云疏笑了一声,“我是来害你的。”
“知道。”
“我是妖女。”
“知道。”
“我根本不信佛。”
“知道。”他说。
他定定地看了会她,然后垂下眼,继续拨动念珠。
“施主,”他说,“点心凉了。”
云疏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袈裟铺在蒲团上,像一朵灰色的莲花。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去,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拨动念珠的手指上。
那手指,骨节分明,微微泛着凉意。
第二日,窗台上还有一碟点心。
云疏站在窗边,看着那碟点心。她把点心端进屋,一块一块,全吃完了。
然后她又去了那间禅院。
门开着。
净尘还是坐在蒲团上,面前还是摊着那卷经书。
他好像就没有动过,从昨日到现在,他就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疏走进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净尘。”
他抬起眼。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下能摸到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的手指覆上去,温热的,贴着那片凉意。
他的手指动了动,念珠停了。
云疏从他的手腕往上滑,滑过他的小臂,滑过他的衣袖,滑过他的肩膀,最后落在他脸颊上。
他的脸也是凉的,可她的手指落上去时,那里的皮肤微微烫了一点。
她没有动,就那么贴着他的脸。
他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
云疏的手指慢慢往上,描过他的眉骨。
他的眉骨很高,眉峰硬朗。然后往下,描过他的眼睑,描过他的鼻梁。
她的手指落上去,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云疏的指腹按在他的唇角,轻轻压了压。
“净尘,”她凑近他,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呢喃,“你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那一滚,很轻,很快,快得像错觉。
可云疏看见了,看见了那凸起的骨节在她的视线里微微一动,像平静的水面被石子打破。
她的手从他的唇上移开,落在他颈侧,贴着那滚动的喉结。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更重,像是压不住。
“你在勾引我。”净尘的声音低哑。
云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在他耳边炸开,像一朵烟花。
她凑得更近,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遮住那双眼睛,可遮不住那眼睛里翻涌的东西。
那东西她见过,在合欢宗的弟子的眼睛里,在那些被她勾引过的男人的眼睛里。
可又不一样。
他们的眼睛里是欲望,赤裸裸的,像火。
他的眼睛是潭水底下涌动的暗流,是冰山底下崩裂的缝隙。
她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净尘,”她说,“你躲啊。”
他没有躲,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唇。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很慢,很重,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然后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云疏笑出声来,她松开他的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坐在蒲团上,仰着脸看她。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投在他身上,投在他的袈裟上,投在他膝头的经卷上。
她的影子覆盖着他,像一个拥抱。
“小师父,”她说,“你的心乱了。”
他垂下眼,拨动手里的念珠。
一颗。两颗。三颗。
那念珠拨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只快了一点。
可云疏听见了,听见那木珠碰撞的声音,细碎的,急促的,像心跳。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可那拨动念珠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弯起嘴角,大步走了。
禅房里,净尘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手里的念珠还在拨动。一颗。两颗。三颗。可他自己都不知道拨到了第几颗,不知道拨了多久。
他只知道那念珠拨得越来越快,快得像要飞出去。
他闭上眼,可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的眼睛,亮得灼人,像两簇火,烧进他眼睛里。
她的手指,温热的,从他的手腕一路往上,擦过他的皮肤,留下烫人的痕迹。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轻轻的,痒痒的,像羽毛搔过。
他深吸一口气。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睁开眼,面前的经书摊着,字迹清晰,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温热的,像被烫了一下。
他闭上眼,手指握紧念珠,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阿弥陀佛。”
声音在空荡荡的禅房里回响,没有人应他。
只有手里的念珠,还在拨动,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了。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桂花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他坐在那片影子里,背脊挺直,像一尊佛像。
可他知道,那尊佛,裂了一道口子。
很小的一道,却再也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