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他们遇上了妖兽。
那是一头赤焰虎,从山林间扑出来时,带起一阵腥风。
它体型庞大,皮毛赤红如烧灼的炭,一双眼睛泛着幽绿的光,死死盯着路上的两个人。
准确地说,盯着云疏。
妖兽对药人最敏感,她身上缠绵蛊的气息,隔着三里地都能被闻到。
云疏的脚步顿住了,她见过妖兽。
在合欢宗的牢笼里,师父养过几头,用来处置那些任务失败的弟子。
她亲眼见过一个人被撕成碎片,血溅了三丈远,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可下一秒,她就想起来,这是个好机会。
妖兽当前,她假装受伤,扑进他怀里。
英雄救美,肌肤相亲,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一个和尚道心不稳?
她定了定神,弯起唇角。
“小师父,”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怕。”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抓住他的衣袖。
净尘垂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清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站我身后。”他说。
然后他上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云疏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假装受伤,还没来得及扑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
他就这样……
把她护在了身后。
那头赤焰虎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扑过来。
净尘没有躲,他抬起手,掌心凝结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禅宗的护体真元。
妖兽的利爪拍在那层金光上,发出一声闷响,金光颤了颤,却没有碎。
可妖兽不止一头。
第二头从侧面的林子里冲出来,直直扑向云疏。
云疏下意识要躲,可她只来得及往后退半步,那头赤焰虎已经扑到她面前,利爪带起的风刮得她脸生疼。
然后,一道灰色的影子挡在了她身前。
是净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身,用背脊生生接下了那一爪。
云疏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钝器砸在肉上的声音。
她看见他的身体微微一晃,灰色的袈裟被撕裂,有血从那道裂口里渗出来。
他挡在她身前,一动不动。
金光再次亮起,将那两头妖兽震退了几步。它们低吼着,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和尚不好惹,终于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血落在地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
云疏低头,看见他的血落在她脚边的石头上。
红的。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你……”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他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些,灰色的袈裟上裂开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露出里面的血肉。
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将半边袈裟都染成了深色。
可他只是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受伤了吗?”他问。
云疏愣愣地看着他。受伤?她受什么伤?
受伤的是他,流血的也是他,她什么事都没有。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掉。
“你……”她听见自己说,“你明知我是故意的。”
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我知道。”
“我故意往你身边靠,故意说害怕,故意想让你……”她顿住,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让她说不出那个词。
让他保护她,让他动心,让他破戒。
可他……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还是那样淡,像山间的风,像溪里的水,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云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垂下眼,不敢看他。
她看见他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青色的石头上。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他说。
云疏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上有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可能是他挡在她身前时,那血溅到了她的手上。
她没接那块帕子,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滴血。
然后她把那滴血,抹在了自己的衣袖内侧。
贴着心口的位置。
净尘看着她的动作,微微怔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收回帕子,转过身,开始往前走。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背脊却依旧挺直。那件染血的袈裟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露出那道深深的伤口。
云疏快走几步,追上他。
“你受伤了。”她说。
“嗯。”
“要包扎。”
“前面有镇子。”他说,“到了再包。”
“可是——”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小伤。”他说,“不碍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云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袈裟被血染成暗红,在风里轻轻飘动。他的步子有些慢,却一步也没有停。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挡在她身前的样子,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知道她是假的,明知道她在演,明知道是在算计他……
还是把她护在身后。
那天夜里,他们宿在一座破庙里。
云疏撕了自己的裙角,给他包扎伤口。他的背脊上三道深深的爪痕,皮肉翻卷着,看得她指尖发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感觉不到疼。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她说,“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他没说话。
她把布条缠紧,打了个结。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肌肤,凉的,像玉一样。
她垂下眼,把那个结又紧了紧。
“好了。”她说。
他站起身,披上那件破了的袈裟,走到佛像前,盘坐下来。
云疏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真正的佛。
可那尊佛的背上,缠着她撕碎的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