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温度, 比八月底的南洋还要热。
浴缸是天然岩凿出的汤池,连通温泉,活水浸着硫磺, 闻起来像是硝烟。
安珏把淋浴打开,刚将身体冲刷过一遍,就被袭野拉出了水幕。
地面是石头和火山泥, 并不平整, 即便两人的衣物垫着, 安珏被压在上面时, 背后还是有点硌。
她没喊疼,只是仰头受着他迟来的吻。
他们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比如过去的十多天, 比如过去十年。
可言语是最容易矫饰的东西, 彼此瞒下的事,连自己都能骗过。唯有身体的反应,永远最诚实。
舌尖抵死绞缠,很快分不清你来还是我往。
眼前全是白雾和热气, 他身上已经出了汗,汗液蹭着她冰凉的小腹, 如柴舔火。
明明有柔软的温床可以躺, 可他就是要在这里, 像是将欲望捶打进土地, 和着血和泥, 退化到那个未被驯化的、生命原初的混沌与自由。
他的左手一路朝上, 抚过她起伏明显的胸骨, 突然下了力道, 险险掐住她的脖颈。
这样侵略的姿势, 没有怜悯,没有温情,迫使她看清自己:“这样你也能接受?”
她看得再清楚不过了——于是将脖颈抬得更高,边吻他边说:“可以。”
汗水浸透了他的太阳穴,青筋更加明显。他早也不堪忍受,还在和耐性激烈对抗。
他松开手,转而按住她下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的目光里全是热气凝结的水:“我知道。”
他咽了下,没再看她:“我这没有。”
她已经决定陪他到底,那就怎么样都可以。
她搂住他的脖子,掰正他的脸,重新吻上去:“我说了,没关系。”
他脊背通电似地绷直了,然后扣住她的手,闭上眼亲回去。
无所谓了。
就当是最后一次的放纵。
他们很长时间没做,却没有半点生涩。
在这样一个远离文明的地带,外头是伏击和蛮荒,屋内也无甚区别。
连暴露和私密,都没了明确的界限。
什么都浑忘了,都不重要了。
过去安珏总是避讳谈到一辈子,婚姻和家庭。父母的悲剧,阶层的差别,无一不让她退避三舍。
可事到如今,她什么也没有了。
他说他不再爱了。
她只能寄希望于用最世俗原始的温暖,唤起过去他对平凡生活的眷恋。
不断的攀升和坠落,像他们命运的耦合。同样的事情,总是不断上演。
事后两人无声地拥抱着,安珏忽然去摸他的脸,轻声问:“那天在邮轮,把我从泳池里救出来的人,其实是你对不对?”
等了很久,也没有得到回答。
袭野是乘坐直升机上的邮轮。
可以说自安珏上船,他就一直在她身边。或会客厅二楼,或客舱门外,没一次让她发现。
那天晚上,他只是临时离开,她就落水了。
现在听到她这么问,他满脑子想的却是那时他捉着她冰冷的手贴在脸颊,听医生说她的手指多年前就已经肌腱断裂,多处手骨粉碎性骨折,至今一泡冷水还会疼痛难忍。
先前他不肯让她沾手家务,以至于一直没发现。
难怪后来她再也没有弹过钢琴。
在他回南洋以后,她遇到了什么事?
为什么会这样?
——会和他有关吗?
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冒出的同时,套房卧室的门被邮轮的客勤敲开。
袭野将安珏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身,走去了独立客厅。
盛泊闻也从露台走回客厅正中,对他点了点头。
他们分坐两条沙发,正对面,照镜子一样,却都认不出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这些年,兄弟两人见面的机会不算多,论感情,勉强称得上非敌非友。
这种家庭天然的就是人情浇薄,培养不来。
但微妙的又是双生子的天然感应,他们是彼此最想成为的样子,也是最不想面对的嫉妒。
盛泊闻一眼就看出袭野要问什么:“她的手,是在你回家后的一场火灾里毁掉的。因为这件事,她错过了高考。并且为了还债早早工作,再也没复读。”
袭野目光沉痛:“所以那场火灾,是不是和我有关?”
盛泊闻抬眉:“你自己不知道?”
如他料想,袭野脸上的血色很快消失。
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从生下来开始,他走到哪,似乎麻烦就跟到哪。像是他的妈妈,篮球队的队友,夜像安珏,都不止一次被他连累过。
他早该知道的。
但那场火灾和袭野的关系,说来其实微乎其微。
不过盛泊闻无所谓,很多事情的发生,归因不止一件。
甚至没人真正下手,但人人都是推手,最后也能成为阿加莎笔下尼罗河上的惨案。
盛泊闻知道自己只需模棱两可地一点拨,袭野就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摘。
毕竟这事和安珏有关。
要知道过去十年明里暗里,唇枪舌剑,盛泊闻完全找不出袭野的破绽,没有一天不活在被弟弟取代的恐惧里。
更可怕的是他眼见着袭野这些年远交近攻,赌命似地争权做大。
别说盛泊闻被病拖着,哪怕他完全恢复健康,也是束手无策。
而这一次管道泄漏的善后,就是盛泊闻胜出的最好机会。
所以他又对袭野添了把火:“你应该早就发现,你的存在,只会给她带来危险。”
……
迟迟没等到袭野的回答,安珏也不强求了,手来回摸着他的背脊:“不说也没关系,我知道是你。”
可那时当她从昏迷醒来,留在她身边的已经是盛泊闻。
袭野声音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看一本书过不过脑,爱一个人走不走心,都会有撼动神经的获得感。
她的感觉从来没有背叛。
摸到他腹股沟那条旧疤,她一心一意地看着他:“因为我从来没有把你们认错过,你就是你,没人可以代替。”
他所有的冷漠以对,都因这句话溃陷。
原来再怎么装腔作势,口是心非,最终目的都是将自己脖子上的绳索交出去,逼她再也不要放开。
就像分开那十年。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的恋人在客观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三年五载的不见面。
那时回到盛家没两个月,他就后悔了。在特战队当过几次逃兵,被抓到关禁闭关到麻木,也没忘记在退伍后立刻跑回国。
他确实找到过她,而且不止一次。
在嘉海,在潭州,在来来回回的大路旁,老街上。
在她深夜加班的酒局外,和走累了歇息过的长椅。
多少次,他都想打开车门,走下去,走到她面前,丢下一句:你看,丢下我,你过得一点也不好。
可他一次也没有这么做过。
真要这么做了,然后呢?是笑着品尝她的悔恨,内疚,还是道歉?
这些他都不需要。
他要的只是可以继续看到她,听到她,感受她。
他只想留在她身边。
可他也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好到足以重新站到她面前,给出她想要的那种幸福。
就这样一忍再忍,直到忍无可忍又要反悔。那次他抱着酒店品牌备案的名义,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到国内。
她却和盛泊闻走到了一起。
在那之后,他时不时会出现幻听。
听来听去,后来只剩下她的声音。欢乐的时候太少,被时光轻易过滤掉。循环往复的全是她在南水关提分开的话,说她不想再骗自己,也不想再骗他……
每听一次,心脏都会剧烈收缩,痛得受不住。
可他却连吃药镇定,让幻觉消失的想法也没有。
至少,那是她的声音。
此时此刻,她的声音就在耳畔,逼真到有点假,还轻轻推了他一下:“怎么不说话?”
他摇头,将她抱起:“你累了,洗个澡,然后我带你去睡觉。”
“我想再抱你一会儿。”
“先洗。”
“听我的好不好?今天是我生日。”
他沉默几秒,却依然没将她放下,而是更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生日,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邮轮客勤原本今晚会送蛋糕和礼物到她的客舱。
规格他考虑过,选了很久,不会让她猜到,更不会让她有压力,说是邮轮服务也无不可。
可她总能打乱他的计划。
还把她的到来,打包好了反送给他。
洗过澡,安珏披上浴袍,观察着这简单到极致的卧室,几乎什么摆设也没有。
queen size的床,上面只有一个枕头。
袭野在衣柜里翻找出另一只,铺好后又下楼给安珏接了一杯水。
他上来的有些慢,安珏不禁问:“这里没有纯净水么?”
他低声应了:“嗯。要烧开再放凉,还会不会烫?”
“还好。”
“那喝吧。”
而这时袭野的手机恰好响起。
是卓恺打来的。
自从袭野来到这里,就一刻都没闲着。
几天下来,他分化在地家族,用利益拉拢少数派牵制多数家族,果然套出了航运的异常资金流向,和关键人物的贪腐铁证。至于庚泰方面的责任,比如企业航运环节疏漏、没能监管好施工材料……这些多由庚泰内部闯下的祸,都被他掩盖过去,压在了自己手里。
可这样做,也彻底激化了在地家族和庚泰的矛盾。
袭野抬眸看了安珏一眼,转身出门才押下接听:“什么事?”
卓恺说得很快:“对方说之前交接的账目缺了关键页,定了凌晨在西港货运码头补签。我觉得这事不对劲,会不会是你哥那边……”
他像是早也料到,声音不复冷硬,几乎有了点释然的意思:“没事,我会处理。”
又交代了几句话,挂掉电话,他回到卧室,安珏还坐在床沿,她的旅行包早先被人提上来,搁在她脚边。
安珏弯腰拿了自己的睡衣,抬头看到他,浅淡地笑了一下:“我们能不能买点家具?”
她是真想着在这里长住。
而只要她住下,哪里都是家,她都可以打点得活色生香,枯骨生花。
没等袭野开口,她又退而求其次地问:“只买两个床头柜也好。这个地方,是不是可以买到棕榈叶编的款式?”
不过方圆几公里应该都没有集市。
她正想说不用了,他却说:“国内也能买到。”停了停,又下意识地解释,“比如义乌?”
弄巧成拙。
可她一听,反而笑弯了眉眼:“义乌是卖小商品的,这样的床头柜,可能海南和云南那里比较多。”
两人这样的日常交流,不知消失了多久。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袭野看到安珏手中的水杯,已经空了。
于是他掀开薄被,慢慢推她躺下:“睡吧。”
在这样一间没有时钟,没有窗户的屋子里,连时间都变得不可知。但安珏的生物钟一向很准,现在还远没有到睡觉的时间。
她摇头:“我还不困。”
他很自然地说:“饿不饿?我下去给你做点吃的。冰箱东西不多。只能做点沙丁鱼炒饭或者虾干粥……还是我出去买吧,你等我一会儿。”
听到这话,安珏难受得想哭。
在澹怀坊大吵的时候,她竟然还和他说,难道他想一辈子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可原来,是她自己把初心丢了,却还要反咬一口,怪他没有看紧。
袭野俯身蹲在她膝头,低声问:“怎么了?”
她眼睛潮润,下唇咬出了血印。
“说话。”他揉开她的唇齿,“是不是刚才——”
他想问是不是刚才在浴室,并不保险,她在后悔,后怕。出去买药应该还来得及,正要起身换衣,却听到她问:“我们结婚好不好?”
他僵了足有半分钟,然后重新蹲下来。
可是没有回答。
安珏哽咽:“对不起,我这样反复无常。拒绝了之后又后悔,我知道这样很讨厌……”
“没有的事。”
袭野摸她的脸,发梢,很细致地看她,像以上帝视角旁观一场梦。
安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迷,却也被他的眼神拉进幻境——人家还没答应,她就神魂颠倒地跳到了下一个步骤。
话是玩笑话,但果壳里包裹着真心。
“袭野,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